车驶出庄园时,天已经大亮了。
陈远坐在副驾,雷震开车,陈德生坐在后座。
一路没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陈德生花白的头发上,白得有些晃眼。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什么章法。
何家的私人会所在深城西郊,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独栋别墅,白墙灰瓦,院墙上爬满了藤蔓。
铁门紧闭着,门卫室里出来一个人,看清车牌后按了开关,大门缓缓滑开。
车子开进去,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清一色黑色,车牌连号,擦得锃光发亮。
地下训练场在别墅负一层,得从主楼后面的楼梯下去。
楼梯不宽,铺着灰色地毯,两边白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看着让人摸不着头脑。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橡胶和汗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陈远跟在陈德生身后,雷震走在最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
推开门,训练场足有两百多平,层高至少五米,顶上一排排白炽灯亮得晃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白霜。
地上铺着深蓝色的软垫,一块一块拼起来,踩上去软软的。
四周墙上挂着沙袋,墙角摆着器械架,哑铃、杠铃、壶铃一应俱全。空气中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刺鼻,但也不算难闻。
场地正中间用白漆画了一个直径大概十米的圆圈,圈内空空荡荡,圈外面对面摆着两排椅子,相隔十来米。
何庆国已经到了,坐在对面椅子上,一身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神情看上去很放松。
何龙坐在他旁边,穿一身黑色运动服,领子立着,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看见陈德生进来,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神色不太自然。
何庆国站起身,笑着拱手,左手搭在右手上,举到胸口往前一推,礼数做得很足。
脸上的笑容也十分标准,嘴角上扬,眼角挤出皱纹,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德生哥,来了?”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带着回音,“今天就是简单切磋,点到为止。”
陈德生自顾自坐下,理了理西装下摆,翘起二郎腿:
“老何,你找的这人,手上沾过人命,这也叫切磋?”
何庆国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像潮水慢慢退去,先是眼神冷了,再是嘴角垮了,最后整张脸都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被戳穿心事、又不好发作的憋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终究还是停住了。
何龙连忙插嘴,往前探着身子,一脸讨好,语气又急又快,像是急着给父亲解围:
“伯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今天就是比试,规矩大家都懂。”
陈德生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怒气,也没有不满。
可何龙却瞬间哑了声,嘴巴还张着,声音却没了。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脖子上青筋一跳,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看人。
陈德生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就开始吧。”
陈远站起身,脱下西装外套叠好递给雷震。雷震接过搭在臂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远穿着一件新换的白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小臂,领口扣得严实,下摆扎在裤腰里,整个人干净利落。
他走进场地中央,皮鞋踩在软垫上悄无声息。白衬衫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既像一面安静的旗,又像一把出鞘的刀。
对面,阿威也站了起来。
他一身黑色运动服,拉链拉到脖子,头发剃得极短。起身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团黑影缓缓飘向场地中央。
他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脚掌先落地,再用脚趾抓地,像是在试探地面。走到陈远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阿威比陈远略微矮了一点,但肩膀更宽,脖子更粗,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棱角分明。
他皮肤偏黑,神情淡漠,嘴唇紧抿,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猎物。
陈远看着阿威。这人的眼睛又黑又亮,却没有半分温度,看人直勾勾的,不眨眼,像条毒蛇。
陈远没有躲闪,就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声响,没有火花,就像两块石头相对而立,一动不动。
旁边走过来一个穿条纹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秒表,站在圈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训练场里却格外清晰:
“三局,每局三分钟。倒地或者出圈算输,认输或者直接KO也算结束。双方准备好了吗?”
陈远点了点头,阿威也点了点头。
裁判举起手,正要落下。
阿威慢悠悠地活动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转头的动作很慢,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是在放松筋骨。
转到第二下时,目光越过陈远,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这一眼很短,却被雷震看在眼里。他站在陈德生身后,抱着胳膊,眉头微微一皱,顺着那道目光看去——正是陈德生。陈德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雷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训练场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空气中除了橡胶和汗味,还隐隐飘着一丝血腥味,应该是以前留下的,渗进软垫里,怎么也散不掉。
陈远和阿威站在圈内,相隔三步。一白一黑,如同白昼与黑夜对峙。灯光从头顶落下,两人的影子短短地印在软垫上,像两个树桩。
裁判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何龙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裤子,指节都发白了。
何庆国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神情看似放松,目光却死死盯着场地中央。
雷震抱着胳膊,手指在臂上轻敲,毫无节奏。陈德生端坐不动,眼神始终落在陈远身上,平静无波。
裁判手腕一沉,手猛地落下。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