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国端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攥着一对文玩核桃，慢悠悠地摩挲盘转，核桃在掌心相互蹭过，漏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书房挺大，三面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全是书架，一排排精装书塞得满满当当。
何龙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挂着伤。
鼻梁上贴着一条肉色的创可贴，左眼下青了一块，嘴角还有一道没长好的口子。
一个男人跟在何龙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深灰色夹克，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陷下去，眼珠子黑漆漆的，跟两颗没反光的玻璃球一样。
进门后也不看两边，目光直勾勾盯着何庆国，停了一秒又移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的木桩似的。
何庆国没抬头，核桃还在手里转，
“人找好了？”
何龙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
“爸，这是从泰国来的阿威，练的正宗泰拳。”
他转头看了阿威一眼，声音抬高了点，带着明显的得意，
“打过地下黑拳，十二场全赢，八次都是一脚KO了对手。”
“八次KO”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好像怕父亲何庆国听不见似的。
何庆国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儿子何龙，落在阿威身上。
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了几秒后，何庆国才缓缓开口，
“陈德生身边那小子，练的是八极拳，你知道八极拳吗？”
阿威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八极拳是什么，我没兴趣知道。能打的人我见多了，到头来，还不都是躺在我脚下。”
他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沙哑又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嘶的气音，活像毒蛇吐信，阴恻恻的，听得人后颈发毛。
何龙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双手重重撑在桌沿，双眼亮得骇人，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几乎要从骨子里溢出来。
“爸，这次我非得把那个小保镖给废了不可！上次他当众把我打得颜面尽失，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绝对饶不了他！”
何庆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儿子脸上的伤口处顿了顿，随即又收了回去。
“报复那个小保镖，不是最要紧的事。”
他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不带半分急躁：
“这次，我定要让陈德生颜面尽失，让他彻底下不来台。”
何龙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爸，你放心，阿威说了，三天时间，他就把八极拳的套路摸透了。”
何庆国转头看向阿威，皱了皱眉，开口问道：“摸透了？”
阿威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向何庆国，半点没躲。
“没有破不了的拳法。”
何庆国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往后滑出一道声响。
他绕过书桌，走到书房正中间，对着阿威开口：
“露一手看看。”
阿威看了何龙一眼。
何龙兴奋地点点头，手一挥，指向墙角的沙袋。
那沙袋是黑色的，用铁链吊在顶上，半人多高，里面装满沙子，足足有一百多斤，沉甸甸地挂在半空，铁链被拉得笔直。
阿威走过去，没摆半点架势，双手依旧垂在身侧，就那么定定盯着沙袋看了两秒，身形骤然动了。
右腿猛地抬升，膝盖飞速往胸口收拢，小腿顺势狠狠弹出去，脚背绷得笔直如箭，赫然是一记狠辣的泰拳胫踢。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只剩一道模糊的腿影，旁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招式轨迹，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小腿骨结结实实砸在沙袋上。
那声音不算尖锐，却沉得吓人，宛若壮汉抡起大锤猛砸厚重轮胎，震得整个书房地板都微微发颤。
下一秒，吊着沙袋的铁链应声从中间崩断，锈迹斑斑的铁环四散飞溅，叮叮当当撞在墙壁和地板上，滚落到书房各个角落。
百斤重的沙袋失去支撑，被这股巨力掀得横飞出去，直直砸在地上，又是一声沉闷巨响，落地的地方，离原来悬吊的位置，足足飞出了三米远。
地面尘土瞬间扬起，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缓缓飘散开，如同一层薄薄的灰雾，弥漫在空气里。
何龙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下巴都快惊得掉下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视线来回乱转，先死死盯着地上飞出去三米远的沙袋，又猛地看向一旁面色平静的阿威，再挪回沙袋上，脸上的惊愕飞速褪去，瞬间被狂喜取代，嘴角一路咧到耳根，连耳根都涨得发红。
何龙攥着拳头，激动得浑身发颤，冲着何庆国连声大喊，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抖：
“爸！你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
何庆国站在原地分毫未动，目光先落在地上那只飞出去三米远、裂开口子的沙袋上，片刻后又缓缓移到阿威身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
阿威早已稳稳收回右腿，重新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身姿站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记崩断铁链、踢飞百斤沙袋的狠厉腿法，不过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何庆国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有点意思。”
“爸，有阿威在，陈远那小子必输无疑！你看他那腿，铁链都能踢断，踢在人身上还得了？”
何庆国没接话，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拿起那对核桃，又开始转，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阿威还站在书房中间，何庆国看了他一眼，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你先出去吧。”
阿威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何庆国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这个阿威，底细查清楚了？”
何龙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
“查了，没问题。爸，你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何庆国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三秒里，何龙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跟退潮一样，露出底下的紧张。
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往旁边飘了飘。
何庆国把目光收回来，又转起核桃。
“打黑拳的，不为钱就为报仇。他为什么来这儿？”
“爸，我给了他五十万。打一场，五十万。他在泰国打黑拳，一场才几万块人民币。他来这儿，就是为了钱。”
何庆国没说话，核桃还在转。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特别清楚，“咯吱、咯吱、咯吱”，跟小动物啃骨头一样。
何龙坐在那儿，手指互相绞着，心里有点慌，脸上却硬撑着，没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何庆国开口，声音不大，
“五十万，买一条命都够了，你自己留个心眼。”
何龙用力点头，点得特别快，“爸，我知道了。”
何庆国摆了摆手。
何龙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阿威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何龙。
何龙冲他笑了笑，“走吧，我送你。”
阿威没说话，直起身跟着何龙往外走。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客厅，走出大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阿威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何龙站在车窗外，弯下腰，
“这次约战，看你的了。”
阿威点了点头，车开出去，出了院子，拐上大路。
阿威坐在后座，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没寒暄，只说了一句，
“这个活接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年纪。
“办完事联系我。”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