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本来以为，今天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上午在训练场练了一上午拳，回宿舍睡了个午觉，起来就一直刷手机，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没做一点有用的事。
快到五点时，雷震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套挂在衣架上的深蓝色西装，外面还罩着塑料袋，
“快点换上，晚上陪老爷去参加个慈善晚宴。”
陈远伸手接过来，指尖摸了摸西装料子，滑溜溜的，手感特别好，跟他自己买的那些硬邦邦的便宜货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雷震又递过来一双黑色皮鞋，鞋身擦得锃亮，鞋底还贴着新标签。
“穿整齐点，精神点，别给老爷丢面子。”
陈远没多说，拿着衣服换上，又对着宿舍门背后的小镜子照了照。
镜子太小，只能照到上半身，深蓝色西装配白衬衫，领带是雷震帮他系的，藏蓝色带细条纹，系得有点紧，勒得脖子不太舒服，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深深吸了口气。
雷震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陈远几眼，轻轻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终于抵达酒店门口。
门口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灯光亮得直晃眼睛。
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和穿着漂亮晚礼服的女人，大家三三两两往里走，说话声、笑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陈德生下了车，随手整了整西装领口，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进酒店，雷震和陈远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宴会厅格外大，天花板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跟满天星星似的。
一张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鲜花和银质餐具，杯碟在灯光下泛着光。
里面人很多，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聊天，男的大多穿深色西装，女的穿着各色晚礼服，戴着首饰，珠光宝气的。
陈德生一进去，立刻就被人围了上来，握手、寒暄、互相介绍、递名片，一套流程走得熟门熟路。
陈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随意扫了扫大厅，看到了几个前两天在董事会上见过的董事，还有何庆国，他站在大厅另一头，正跟几个人说话，没看见何龙的影子。
服务员端着托盘从身边走过，托盘上放着高脚杯，里面装着金黄色的香槟，冒着细细的小气泡。
陈远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他知道规矩，上班的时候不能喝酒。
林念薇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大厅里的喧闹声莫名低了几分。
她穿了一件黑色晚礼服，长袖高领，裹得严严实实，可腰身收得很紧，把身材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头发挽成低低的发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钻石耳钉，灯光一照，一闪一闪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看着就跟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
她身后跟着陈权，一身深灰色西装，步子走得很稳，进门后先快速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林念薇侧后方的位置。
有人上前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点头，嘴角轻轻动一下，就算是笑了。
那笑容不冷淡，可也算不上热情，就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人，却摸不着温度。
陈德生原本正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秃顶男人说话，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瞥见了林念薇。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出一道褶皱，很快又平复下来。
陈德生收回目光，继续跟秃顶男人交谈，可语速慢了些，声音也放低了。
林念薇也看到了陈德生，她正跟一个穿紫色晚礼服的女人说话，目光随意往这边扫了一下，在陈德生身上停了一秒，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可眼底轻轻动了一下，像深水里有东西翻涌了一瞬，又立刻沉了下去。
林念薇转过头，继续跟紫衣女人聊天，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没过多久，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说了一堆场面话，介绍今晚的慈善项目，感谢各位来宾到场，台下响起几次掌声，每次都不长不短，刚刚好。
陈远站在陈德生身后，看着台上的PPT一页页翻着，捐款数字、帮扶项目、受助人群的照片，一个接一个闪过。
他听着那些天文数字，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些钱够他和爷爷在老家村里盖多少栋房子，够张秀娥在深城交多少个月房租，算到一半，他又摇了摇头，不想了，跟自己没关系。
用餐的时候，陈德生被安排在主桌，林念薇也坐在主桌上，两人中间隔了几个位置。
陈远站在靠墙的地方，能看清整张桌子的情况。
陈德生偶尔跟旁边的人聊几句，时不时会往林念薇那边看一眼，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林念薇端着一杯水，慢慢喝着，偶尔跟身边的人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座精致的冰雕。
吃到一半，林念薇站起身，拿着手包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陈权立刻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林念薇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陈权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她了。
这边陈德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也站起身，走到陈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跟我来。”
陈远没多问，默默跟在他身后，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柔和，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陈远也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两人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碰上了从洗手间出来的林念薇。
她正低着头整理手包，拉链拉了一下没拉上，又伸手扯了一下，再抬头，就看见了陈德生。
两人都顿了一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林总。”还是陈德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陈董。”林念薇的语气很平淡，跟在会议室里称呼同行没什么两样。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陈德生往旁边让了半步，林念薇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可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过头，看了陈远一眼。
那一眼特别短，跟眨了下眼睛似的，可陈远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林念薇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权刚才也跟了过来，冷冷看了陈远一眼，然后转身追着林念薇离开了。
“走吧。”
陈德生叹了口气，转身往宴会厅走，陈远快步跟上去，走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车子开回庄园，陈德生没让陈远直接回宿舍，而是把他叫到了客厅，突然问：
“你觉得她怎么样？”
陈远愣了一下，心想老爷子说的应该是林念薇吧。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脱口而出两个字：
“很冷！”
陈德生盯着陈远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奇怪，“你的眼睛，很像她的。”
陈远又愣了愣，他从没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更没好好瞧过林念薇的眼睛，只记得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陈远没接话，也没往心里去，觉得老爷子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陈德生摆了摆手：“去睡吧。”
陈远应声回了宿舍，把身上的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挂在衣架上。
他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了不少。
陈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十八岁的年纪，长相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啊？
眼睛？
他凑近镜子仔细瞧了瞧，黑眼珠白眼珠，跟旁人没什么两样，摇了摇头，关了灯躺到床上。
刚躺下，手机就亮了，陈远拿起来一看，是张秀娥发来的消息：
“在新地方还好吗？”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还好，你呢”，删掉了；又想打“今天陪老板参加了个晚宴”，还是删掉了；指尖敲出“我想你了”三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消息，陈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没过一会儿，手机又亮了，张秀娥只回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陈远盯着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就点亮，点亮了又变暗，反反复复好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