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坐落在城西的山坡上,依山势层层而建,漫山松柏长得茂密,排成整齐的行列,透着一股沉郁的静。
车停在墓园门口,陈德生推开车门下来,雷震跟在他身后,陈远走在最后面。
这天阳光特别好,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台阶一级接一级往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风一吹,松枝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松脂的苦味,还混着泥土的味道。
陈德生走得不快,脚步很稳。
雷震跟在他侧后方,陈远又跟在雷震后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旷的墓园里,就只有脚步声沉沉地落在青石板上,又轻飘飘地荡开。
大概走了五分钟,陈德生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做的,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刻着两行字:
爱妻陈门李氏之墓,爱女陈静之墓。
字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清楚楚。
墓碑前摆着一束花,是一束普通的百合,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此刻已经彻底枯萎了。
花瓣蔫软发褐,垂在一旁,半点生气也没有。
陈德生蹲下身,伸手去擦墓碑上的灰。
其实墓碑本来就很干净,根本没什么灰,可他还是擦得特别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连底座都轻轻摸了一遍。
陈德生的手很大,手指粗,骨节突出,手上青筋都爆着,可此刻擦着墓碑,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碰一件一碰就碎、一吹就散的物件。
他蹲在那儿,沉默了好半天。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松枝的沙沙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叹气。
陈远站在后面,望着陈德生的背影,心里一时有些发沉,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陈德生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
“这是我老婆,这是我闺女。”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三十多年前,被人砍死的。”
陈远依旧没动,只是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目光定定落在碑前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我那时候在深城打拼,得罪了人。”
陈德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墓里的人说话,
“他们趁我不在家,闯到我家里去了……”
他没再往下说,手停在墓碑上,手指微微攥了起来。
陈德生转过头看了陈远一眼,眼眶已经泛红。
他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又转回头,再次摸了摸墓碑,手指在“爱妻”两个字上顿了顿。
“我还有个儿子,当年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快二十年,再也没回来过。”
陈德生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亲生儿子,倒像是在随口提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陈远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为什么走?”
“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娘和他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许……他说得没错。”
陈远站在原地,望着陈德生的背影。
这个在深城风光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蹲在墓碑前,缩着肩膀,竟显得格外单薄。
他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远往前迈了一步,也蹲下来,和陈德生并排蹲在墓碑前。
他把西装下摆往一起拢了拢,怕沾到地上的灰,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额头抵在青石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力道不轻不重,额头碰到石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东西轻轻敲在地上。
陈德生一下子愣住了,转头看着陈远,嘴巴微微张着,眼眶里的红意慢慢扩散开,像墨滴进水里,染满了整张脸。
他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的金字,语气平静地说:
“老爷子,您儿子不回来,我替他磕这三个头。”
风又吹过来,松枝哗啦啦地响。
雷震站在后面,看着陈远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
没想到这小子看着老实,还会来这一套。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把头扭到一边,看向远处的山。
陈德生就蹲在那儿,盯着陈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始终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吧响,人老了,蹲久了身子就有些吃不消了。
陈德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顺着石板路往下走,脚步还是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刺眼。
没走几步,陈德生又拐了个弯,走进另一条小路。
这里更安静,树木长得更密,阳光都透不进来,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在另一座墓前停下,这座墓比刚才那座小,没有照片,墓碑上只刻了几个字:爱子陈念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光秃秃的,就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
墓碑前也放着一束已经枯萎了的百合花。
陈德生站在墓前,一句话也没说。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抬手整理。
陈德生静静站了两三分钟,随后转身就走,没擦墓碑,没蹲下,没摸字,什么都没做,只是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陈远跟在后面,瞥了一眼那座墓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也没多想,跟着陈德生往山下走。
回去的车上,陈远坐在副驾驶,雷震开车,陈德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还有空调出风口吹风的声音。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陈远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德生一眼,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老爷子,最后那个墓,是谁的啊?”
雷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狠狠瞪了陈远一眼,眼神凶巴巴的,明显是让他别多嘴。
陈德生却睁开眼,和后视镜里的陈远对视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那是我孙子的墓。”
陈远一下子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都没合上。
这老爷子,这辈子也太苦了吧!
老婆没了,闺女没了,孙子也没了,儿子离家快二十年,却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