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远就起来了。
手机显示五点零三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处有一抹淡淡的灰白。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陈远坐在床边，闭着眼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站起来，叠好毯子，去卫生间洗漱。
凉水浇在脸上，激灵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十八岁，没什么特别的。
陈远用毛巾擦干脸，换上T恤和运动裤，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软绵绵的。
他走过走廊，穿过客厅，推开后门，来到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灯已经自动关了，只有远处围墙上的红外线灯还亮着，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空气很凉，带着草木的湿气，吸进肺里清清凉凉的。
他站在训练场上，闭着眼，站了个桩。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胯松沉，舌顶上颚，呼吸均匀。
站了五分钟，身体从睡眠的状态里慢慢醒过来，血液开始加速流动，肌肉从松弛变得紧实，手指头微微发胀。
陈远睁开眼，开始打拳。
第一趟拳打得很慢，像是在水里练功。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一板一眼的，起势、进步、转身、发力，每个节点都停一下，感受身体的重心在哪里，力量从脚底怎么传到腰，从腰怎么传到肩，从肩怎么传到拳。
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劲道要猛，但猛不是蛮，是爆发，是集中，是把全身的力量凝聚在一个点上，一瞬间释放出去。
他打了二十分钟，收了势，站了一会儿，又开始打第二趟。
第二趟比第一趟快了一些，动作之间的停顿短了，衔接更流畅了。
汗水开始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有点不舒服，陈远没管。
第三趟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金色，光从树梢后面透出来，落在训练场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远打到最后几式的时候，速度更快了，拳风呼呼的，空气里能听见隐隐的破空声。
脚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像有人在敲门。收势的时候，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陈远脸上，把他的汗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挂在额头、鼻尖、下巴上。
陈远睁开眼，看见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两个人。雷震和陈德生。
雷震站在前面，两手撑着窗台，低头看着训练场。陈德生站在他旁边，背着手，腰板挺得直直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刺眼。两个人都在看自己。
雷震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举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陈远点了点头，转过身，又开始练下一遍。
二楼窗户后面，雷震看着训练场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眉头微微皱着。
陈德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陈远，没离开过。
“这小子，五点就起来了。昨晚送那个女孩回去，回来都快十二点了，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陈德生没接话，还是看着窗外。陈远正在打一套新的拳，速度比刚才更快，拳脚带起的风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雷震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老爷，何龙找的那个人，我查了一下。”
陈德生的目光没动，“说说。”
“泰国来的，叫阿威。打过地下黑拳，在曼谷、芭提雅都打过，战绩很硬。十二战全胜，八次KO，手上可能还有几条人命。”
陈德生的眼睛眯了一下。
雷震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看了他的比赛视频，这个人……很危险。他的打法不是竞技那种，是杀人那种。每一招都往要害上招呼，喉结、太阳穴、后脑、裆部，不留余地。”
陈德生沉默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微微蜷着。
他看着窗外，陈远正在做一个转身的动作，腰胯拧得很到位，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落叶被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了。
“小远知道吗？”陈德生问。
雷震摇头。“我没告诉他。”
“别告诉他。”陈德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他正常打，别背包袱。”
雷震没说话。他看了陈德生一眼，又看向窗外。
陈远收了势，站在原地，闭着眼调整呼吸。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汗水在皮肤上反着光。
雷震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老爷，你觉得小远能赢吗？”
陈德生没回答，雷震也没再问。
陈远打完了最后一趟拳，收了势，站在原地直喘气。
汗水把T恤浸透了，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截。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陈远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转身往宿舍走。
冲了个凉，换了身干衣服，去食堂吃了早饭。馒头、粥、咸菜，跟平时一样。
他吃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把碗筷收了，回到宿舍。躺到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通知栏里有几条微信消息。他点开一看，苏晚发的。
第一条，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你到家了吗？”
第二条，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挥手，上面写着“hello”。
第三条，今天早上六点多，也就是他刚才在训练的时候发的：
“早安！你起得好早啊！我在床上刷到你朋友圈了——不对，你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哈。”
第四条，紧接着上一条：“你怎么什么都不发呀？好神秘。”
陈远看着这些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早上好。”
发出去。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就回了，快得像一直盯着屏幕，“你怎么才回我！”后面跟了一连串感叹号，数不清有几个。
陈远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在训练。”
苏晚秒回：“训练什么？你是当兵的吗？”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陈远的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保镖。”又看了看，觉得这两个字有点装，想删了重新打，但手指头已经按了发送。
苏晚发了一连串感叹号，比刚才还多，
“哇！好酷！是不是像电影里那种？你会功夫吗？”
陈远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能一个打几个？”
陈远想了想，没回答这个问题。
打几个？
十几个都打过了，但这话说出来像是在吹牛。
他回了一句：“够用。”
苏晚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那你明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谢谢你昨晚救我。”
陈远看着那行字，明天就是约战的日子了。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有事。”
苏晚又问：“那后天呢？”
“后天也有事。”
苏晚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一只猫耷拉着耳朵，眼泪汪汪的，
“那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陈远看着屏幕，想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句：“等忙完这阵子，我找你。”
苏晚秒回：“一言为定！不许骗人！”
陈远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上面写着“一言为定”。然后又说：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注意休息，别太累。”
陈远没再回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亮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白色的手帕铺在那里。
明天就是约战的日子了。
他不知道对手有多强，但他不怕。不是狂妄，是自信！
爷爷教了他十几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来没断过。
八极拳的招式他练了无数遍，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头里了，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他不是去跟人拼命，是去证明自己。
爷爷说过，练拳的人，心里要有一口气。不是怒气，不是怨气，是一口正气。
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该出手时就出手，出手就要对得起这十几年的功夫。
陈远闭上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八极拳的招式。八大招，六十四式，一招一式，像放电影一样，从起势到收势，每一个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极拳的招式刚猛，每一招都是杀招，不留余地。爷爷教他的时候，反复叮嘱过，能不打就不打，但要是动了手，就别让人有还手的机会。
这次是约战，不是打架，是在规则之内的比试，但他知道，何龙不会讲什么规则。
呼吸慢慢慢下来，心跳也慢下来。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叽叽叽，像在给他打着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