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后院练拳,又足足练了快一天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昏黄。
陈德生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练拳的陈远。
他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转身走出了书房。
雷震正好从楼下往上走,两人在楼梯拐角碰到了一起。
“雷震。”
“老爷。”
“带小远去金鼎放松放松,别让他太绷着。后天就要打了,弦上得太紧容易断。”
雷震点了点头,“知道了,老爷。”
陈德生摆了摆手,转身又回了书房。
雷震下了楼,穿过走廊,推开后门,站在台阶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小远!”
陈远转过身看着雷震。脸上全是汗,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
“雷哥。”
雷震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陈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金鼎。”
雷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陈远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好。”
陈远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了很多。
雷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
车开了四十分钟。
陈远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安静变得热闹,从昏暗变得灯火通明。
雷震把车停在一栋楼前。
陈远推门下车,抬头一瞧——
金鼎国际娱乐会所。
霓虹招牌亮得晃眼,楼体气派,门口车来车往,透着一股热闹又奢靡的劲儿。
陈远站在那儿,眼睛不够用了。
雷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愣着干什么?走啊!”
陈远回过神,跟了上去。
一进大堂,他的眼睛更不够用了。
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水晶片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满天星斗落在了头顶上。
地面是大理石的,黑色带白色纹路,光可鉴人,能照见人影。
前台站着几个姑娘,穿着旗袍,高开叉,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看见客人进来就微微鞠躬,声音甜得发腻。
“欢迎光临金鼎!”
陈远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多看,跟在雷震身后往前走。
走廊很宽,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的墙上挂着画,不是印刷品,是油画,有风景有人物,色彩浓烈,看不太懂。
走廊里很安静,每隔一段距离就是一扇紧闭的房门,隔音极好,半点动静都传不出来。
雷震推开一扇门,侧身让陈远先进去。
包间很大,沙发是黑色的真皮沙发,半圆形,能坐十几个人。
茶几是玻璃的,很大,上面摆满了果盘、零食、酒水,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红的绿的白的,码得像艺术品。
巨型屏幕挂在墙上,正在放一首歌,音量不大,画面里是一个女的在海边跑来跑去,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
陈远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雷震从他身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啊,站着干什么?”
陈远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沙发太软了,他一坐下去整个人就往下陷。
雷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进来四五个姑娘,穿着短裙,化着浓妆,头发有长有短,有直有卷,个子都差不多高,站成一排,像商店橱窗里的模特。
领头的那个穿着红色的裙子,腰收得很紧,胸口的弧度很饱满,笑着冲雷震点了点头。
“雷哥,今晚想怎么玩?”
雷震没看她,看了陈远一眼,嘴角翘起来,指了指陈远道:
“今晚的主角不是我,是他。你们几个,陪好我这位小兄弟。”
几个姑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姑娘们笑着走过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面还站了一个,手搭在他肩膀上。
香水味一下子涌过来,熏得他鼻子发痒。右边的姑娘倒了一杯酒,端到他面前,声音又软又黏,
“帅哥,喝一杯?”
“我不喝酒。”
陈远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左边的姑娘笑了,把酒杯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凑过来,离他很近,睫毛几乎要蹭到他的脸,
“那你不喝酒,来这儿干什么呀?”
陈远往后缩了缩,背靠着沙发,没地方退了。
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不知道是该攥拳还是该松开。
雷震坐在对面,看着陈远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打人的时候不是挺猛吗?一个人放倒七八个,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会儿怂了?”
姑娘们也跟着笑,笑得花枝乱颤,肩膀抖,胸口也跟着抖。
陈远坐在那儿,脸红得跟茶几上的西瓜瓤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冲姑娘们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逗他了。他真不喝酒,给他倒杯水。”
姑娘们收了笑,有人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陈远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深呼吸了一下,心跳还是快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雷震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还带着笑,
“放松点,这儿是咱们自己的场子,没人吃了你。”
陈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雷震眼珠子一转,又来了主意,
“不喝酒行,那你唱首歌。”
陈远愣住了,“唱歌?”
“对啊,来KTV不唱歌干什么?”
雷震指了指桌上的话筒,
“唱一个,唱完了就饶了你。”
姑娘们又开始起哄了,有人把话筒递过来,有人去点歌,有人拍着手喊:“唱一个唱一个”。
陈远接过话筒,手指头攥得很紧,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点歌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歌名,他认识的没几个。
“唱什么?”陈远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雷震说道:“《朋友》会不会?”
陈远想了想,好像听过。村里过年的时候,有人放这首歌,跟着哼过几句。
他点了点头。
屏幕上切到了《朋友》,前奏响起来,吉他声,很熟悉。
陈远把话筒举到嘴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唱道:“朋友一生一起走。”
跑调了。
不是跑了一点,是跑得没边了。
雷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趴了。
姑娘们也笑疯了,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趴在茶几上,果盘都在跟着抖。
陈远唱完了最后一句,把话筒放下,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雷震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在抖:
“行了行了,饶了你了。你们几个,别逗他了,让他吃点水果。”
他把果盘往陈远那边推了推,西瓜、哈密瓜、火龙果,一片一片的,码得整整齐齐。
陈远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从嘴里一直凉到心里。
姑娘们不再逗他了,有人给他倒水,有人给他递纸巾,有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水果,偶尔看他一眼,笑一下,但不再起哄了。
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玩了大概一个小时,陈远站起来,跟雷震说去趟洗手间。雷震点了点头,手指头往走廊那头一指,嘴里嚼着哈密瓜,含混地说了一句:
“直走右拐。”
陈远推门出去,走廊里比包间安静多了。
他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拐了个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越来越大。
陈远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清楚了前面的情况。
一个年轻女孩儿从包间里冲出来,撞在走廊的墙上,扶着墙站稳了,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连衣裙的肩带断了一根,女孩儿用一只手捂着胸口,防止衣服滑下去,露出手臂上一片白花花的皮肤。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嘴角破了,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在灯光下看着触目惊心。
女孩儿抬起头,看见了陈远。
身后传来男人的骂声,从包间里追出来,越来越近,
“把她给我抓回来!别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