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驶离高速主路,汇入瑞丽市区的车流里。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道路两旁的商铺都亮着灯,氛围算不上热闹。
坤达打了一把方向盘,直接靠边停了下来。
他头朝后,对着后排的美丹说道:
“换你开会儿吧,我有点扛不住了。”
美丹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推门下车,两人互换了座位。
美丹挂挡、起步,车子重新朝前驶去。
妮莎扒着车窗往外看街景。
抬手点亮手机,扫了眼屏幕时间。
转头看向阿威,轻声开口道:
“威哥,我们到瑞丽了。”
“接下来得往西绕。”
“去一个叫弄坎寨的村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在这边有个相熟的蛇头,叫岩旺。”
“专门跑缅边偷渡线的,合作过很多次了。”
阿威半躺着靠在座椅上。
腿上固定的金属夹板卡得难受,坐了整整一天车,耐心早就耗光了。
他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透着烦躁。
“蛇头?直接冲边境线过去不就行了?折腾这些干嘛?”
妮莎语气放软,慢慢安抚他。
“哪有那么容易。”
“正规边境线到处是检查站、巡逻队。”
“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硬闯纯属找死。”
“岩旺盘踞这边好多年了,路子野。”
“他帮我们安排妥当,是最稳妥的。”
阿威啧了一声。
没再继续反驳,只是低声嘟囔。
“行吧行吧,赶紧搞定,别磨磨唧唧的。”
商务车脱离市区主干道。
一头扎进漆黑的乡道。
这条路上,连半盏路灯都没有。
路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子。
道路两侧黑压压一片。
连片的甘蔗田、橡胶林,密不透风。
视野尽头,偶尔能瞥见远处村寨零星的灯火,弱得可怜。
美丹压着车速慢慢往前开。
提前避让大坑小洼,已经够小心了。
奈何这条路实在太烂。
车身还是不停地左右颠簸、上下晃动。
每一次震动,都会牵扯阿威腿上的夹板。
钻心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操!这破路真草蛋!颠得老子骨头都疼!”
妮莎侧身凑过去。
抬手轻轻贴在他脸颊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声音放轻柔安慰道:
“威哥忍忍,快到了。”
“进了弄坎寨就能歇脚,熬过去就好。”
阿威脸色依旧难看,语气还是很冲。
“到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得干等着?浪费时间。”
妮莎浅浅笑了笑。
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脖颈,轻轻按了一下。
“不一样的。”
“寨里有热饭,也有干净地方能落脚。”
“岩旺这人办事靠谱,只要钱到位,绝不会故意拖时间。”
阿威长长吐出一口气。
强行把心头的烦躁压下去。
“……行。抓紧时间吧。”
黑暗的乡道尽头停着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上的人伸头看了看他们的车牌号后,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启动车子,在前头低速引路。
“美丹,跟上去,这是岩旺的人。”
美丹点头应下,开车跟了上去,商务车慢慢开进村寨深处。
路边密密麻麻种着菠萝蜜树、橡胶树。
车灯扫过的时候,树影摇晃得厉害,看着莫名阴森。
沿路散落着傣寨特色的高脚竹楼。
有些翻新修成了砖墙小平房,屋顶盖着普通石棉瓦。
家家户户院墙外,都种着仙人掌、剑麻。
长得杂乱,刚好充当天然围栏。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火味,混着热带草木的青涩气息。
陈远靠在车窗边,眼神一直没停过。
静静看着外头的一切。
路边的院落、岔路口、显眼的房屋。
他全都默默记在心里,一点不落。
后视镜里,美丹悄悄瞥了他好几眼。
车子最终在一处独立院落门口停了下来。
院门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停了两台黑色越野车,还有好几辆摩托车。
院子里,四个人快步迎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形精瘦。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旧T恤。
身后跟着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
清一色拖鞋短裤,看着懒散随意。
但那双眼睛,贼得很。
从上到下,死死打量着驶来的商务车。
美丹熄火停车。
坤达第一个推门下车,快速扫视一圈整个院子。
确认无异常之后,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
妮莎紧跟着下了车,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
主动朝着领头男人走过去,姿态放松随意。
岩旺也笑着迎上前。
两人抬手,象征性拥抱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坤达动作麻利,弯腰将阿威从车里抱出来,稳稳放进轮椅。
“旺哥,好久不见啊。”
“你这寨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岩旺笑着应话。
目光快速扫过商务车,又掠过坤达、美丹两人。
最后稳稳落在妮莎脸上。
“妮莎妹子,一路奔波辛苦了。”
“车、路线、人手我全都提前备好了。”
“你随时说动身,我这边随时能走。”
话音顿了顿。
他视线落到轮椅上的阿威,带着几分疑惑。
“这位是?”
妮莎往旁边挪了半步,伸手示意阿威。
语气刻意带上几分郑重。
“给你介绍下,白梵司的阿威少爷。”
白梵司三个字一出。
岩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次的客户居然有白梵司的少主。
边境混江湖的,没人不知道这组织的名头。
岩旺愣了短短一瞬,立刻快步上前。
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行礼,态度瞬间恭敬数分。
“原来是阿威少爷!失敬、失敬!”
“白梵司的名声,我们边境这边早就听烂了。”
“一路劳累,快进屋歇着,我备了酒菜,吃饱了再说事。”
阿威坐在轮椅上。
纵然满身疲惫,还是强行扯出一抹笑意。
嗓子带着长途赶路的沙哑,淡淡应声道:
“旺哥太客气了。”
“这趟辛苦你帮忙安排,属实麻烦你了。”
岩旺连忙摆手,笑得格外讨好。
“不麻烦!半点不麻烦!”
“能帮白梵司的少爷办事,是我岩旺的运气。”
“快进屋,里面坐!”
岩旺侧身抬手,正要引路。
阿威忽然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吃饭不急。”
“我车上还押着一个人质。”
“你先找个严实地方把他关起来,安顿好了再说吃喝。”
岩旺微微一愣,立马点头应下,毫无迟疑。
“简单。后院有间独立储物空房。”
“门锁结实得很,插翅都难飞。”
他转头,朝身后小弟扬了扬下巴。
一个年轻小伙立刻领会,“知道了大哥。”
阿威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冷了些许。
“千万关好了。”
“这人我还有大用,不能死,更不能让他逃了。”
“明白!”岩旺点头应道。
坤达拉开后排车门。
美丹先探身进去,单手拽了陈远一把,把他拖出车外。
坤达上前架住他另一侧胳膊。
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把人架了下来。
陈远脚踝缠着厚厚的扎带,完全迈不开步。
落地之后,只能脚后跟拖着地面走,样子狼狈至极。
他心里忍不住腹诽:真他妈的不是人,就不会给老子把腿上的扎带去掉,让老子走着去?
岩旺的手下领着路,走到后院一间单独砖房。
拉开铁门栓,侧身让出位置。
坤达推着陈远上前,猛地用力一推。
陈远踉跄着冲进屋内,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
一声沉闷的闷哼,压在喉咙里,没传出来。
美丹站在门口,快速扫视屋内环境。
确认没有第二处出口,完全封闭。
她对着坤达轻轻点头。
两人退出门外。
美丹伸手,重重拉上铁门,“哐”的一声,铁栓死死卡死。
外头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彻底消失。
小黑屋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
黑漆漆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满屋子都是潮气、霉味。
看着就是个专门用来关人的杂地方。
此时陈远饿的前胸贴后背,自从昨晚被绑架后,就没吃过东西了。
“全是王八蛋!一天下来,一口吃的都不给,这人质的日子不好过啊!得想法逃出去。”
前院堂屋,又是另一番景象。
矮木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一碟腊肉炒笋、一盘凉拌折耳根。
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酸汤。
桌边摆着几瓶瓶装啤酒,还有一坛本地自酿的苞谷酒。
屋顶垂着一盏老旧白炽灯,灯光昏黄昏暗。
暖光盖在饭菜上,看着有几分烟火气。
岩旺坐在主位,热情招呼众人入座。
坤达和美丹跟着坐下,两人全程安分,一口酒都没碰。
岩旺拿起酒坛,给阿威满满斟上一杯苞谷酒。
双手捧着递过去,格外恭敬。
“阿威少爷,自家寨子酿的土酒,不上头,你尝尝。”
阿威抬手接过酒杯,浅抿一口。
味道不算冲,他微微点头。
“还行,口感挺顺。”
岩旺给自己也倒满,举起酒杯。
满脸堆笑,语气讨好。
“我敬少爷一杯!”
“喝完这杯,过境的所有事,全包在我身上了!”
阿威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应酬的淡笑。
抬手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旺哥客气了。”
岩旺仰头,一口喝干杯中酒。
抹了把嘴角,大大咧咧开了口。
“这边境地界,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规矩。”
“大家都是讨生活罢了。”
“你放心,今晚我亲自带路,走最隐蔽的后山小道,绝对安全。”
堂屋里,酒杯碰撞声、说笑寒暄声,此起彼伏。
热闹又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