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一辆商务车慢慢开进了破烂的星辉机械厂。
车灯打在地上，水泥路坑坑洼洼的。
深的浅的裂缝到处都是。
裂缝里头长满了野草，有的快有半人高了，荒得有点离谱。
前方的厂区大门早就锈成了暗红颜色，门轴都是歪的。
一扇门半敞着，另一扇勉强搭着。
铁门上原本刻的字，早就被锈迹盖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清了。
如果仔细打量的话。
也就勉强能瞅见一个“辉”字的半边笔画。
商务车一点点往前挪，硬是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底盘蹭到地上凸起的硬石头。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进了厂区，四下里黑得彻底。
轮廓模模糊糊，看着怪压抑的。
大部分窗户玻璃全都碎光了，月光从破掉的窗口漏进来，在墙面落出一块块惨白的印子。
空地上堆着一大堆废钢材，堆得老高，跟小山似的。
灯光一晃，锈迹厚厚的钢材表面，闪了道冷光。
空气里飘着铁锈混着机油的怪味道，干巴巴的，有点呛鼻子。
谁能料到好好的厂子，竟然荒废成了这副鬼样子。
雷震坐在驾驶位，把车速压得很慢。
两只手牢牢扣着方向盘，眼神来回扫视前路和两边。
他开车一向稳，遇到坑洼路面，都会下意识减速。
副驾的陈远身子微微前倾。
视线飞快扫过厂区每一处角落，一点细节都没放过。
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稍微有点蜷缩。
裤兜里揣着的指虎，隔着布料，轮廓格外清晰。
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陈德生，他的视线慢慢扫过整个厂区，各处暗藏的隐患，一个都没落下。
另一侧的阿威则狼狈了很多。
两条腿打着夹板，直直平放在座椅上，整个人靠着椅背。
脑袋微微偏着，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车子慢慢停在厂房空地上。
怠速的引擎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雷震熄火拔掉钥匙，压低声音开口道：
“到地方了。”
“里面没人，但院外脚印很多，之前肯定有人来过。”
陈德生没接话。
陈远也没吭声，直接推开车门把脚探了出去。
水泥地面糙得厉害，地上散落不少小石子，触感十分明显。
他弯腰的瞬间，借着车灯的余光，又快速扫了一圈四周。
雷震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出一副折叠轮椅。
咔嗒一声，卡扣卡死，轮椅稳稳撑开。
陈远拉开后车门，侧身让开位置。
陈德生下了车，落地后轻轻活动了下肩膀。
陈远探进车里，扶住阿威的右臂，雷震过来托着他的左臂，两人手上用劲把阿威往外拉。
挪动的时候，阿威腿上的夹板撞到了车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很低的闷哼。
听着就疼，可他愣是一声没多喊。
阿威双腿没法弯曲，稍微动一下都牵扯伤口。
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到轮椅上，阿威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可他脸上依旧冷冷淡淡的，半点痛苦神色都没露出来。
雷震把轮椅摆正，站直身子。
视线快速扫过整片厂区，厂房大门、破窗、废料堆、墙角死角，挨个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眼亮起又快速黑屏的手机，转头朝陈德生轻轻点头。
陈德生目光没什么变化，只是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夜风从厂房空洞的门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阿威坐在轮椅上，抬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厂房入口。
紧跟着转头看向身后面的陈远。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陈远。”
“你心里肯定很想弄死我吧？可眼下呢，还得靠我换你妈。这种滋味，好受吗？”
陈远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盯着阿威的头顶。
“你觉得自己赢了？”
“看着要杀你的人，亲手把你送回去，是不是很得意？”
阿威微微抬头，冷笑出声，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厂房大门。
“赢不赢暂且不说。”
“但你必须放我走，这是事实。”
“陈远，你最好想清楚。今天你放我离开，明天我就有可能带人踏平你们陈家。”
“到时候你妈再落到我手里，可就没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陈远又推着轮椅挪了半步，车轮碾过地上一颗小石子，石子被弹飞出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刺骨的冷意。
“你踏不平陈家的。”
“两条腿都废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阿威侧过头，终于正眼看向陈远，眼神里满是阴狠和不屑。
那眼神摆明了就是：你太天真了。
“腿废了算什么？”
“我手能动，脑子更没坏。只要我活着，今天这笔账，我迟早跟你清算。”
“你废我双腿，我卸你身上两个零件，这很公平。”
两步开外的陈德生缓步上前，站到轮椅侧边。
“阿威，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今天换你回去，是因为你们手里有我们要的人。”
“值钱的是那个人，不是你。你心里应该清楚。”
阿威嗤笑一声，满脸无所谓。
“老爷子，说这种场面话就没意思了。”
“不管我值不值钱，你们终究得放我走，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再度转头盯上陈远，语气里满是恶意。
“对了，我还记得那个小蝶。”
“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最后那副样子，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劲求我，让我别搞她，求我放她一条生路。”
“你说她是不是傻？唉！我本来打算放过她的，可她太禁不起折腾了，害的我都没有尽兴，真是该死。”
陈远攥着轮椅推手的手指，猛地用力收紧。
指节泛白，心里莫名堵得慌。
阿威像是抓到了陈远的痛处，越说越过分，故意往他伤口上戳。
“说白了，她那种陪酒女，死了也就死了，就你还拿她当个宝，真是够贱的。”
“陈远，你就是托了你妈、你爷爷的福，才有现在的底气。”
“剥离陈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完了没有？！”
陈远的声音压的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滔天怒火。
阿威挑眉，半点不怕，反倒越发嚣张了。
“怎么？听着难受了？”
“你难受就对了，我就是故意的。”
陈远微微俯身，凑近了几分，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决绝。
“小蝶的命，我一定会替她讨回来的。”
“今天我放你走，不代表你能安然无恙一辈子。”
“你给我记着，你欠她的所有东西，我早晚一一讨还。”
阿威脸上的嘲弄笑意淡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紧跟着又重新嚣张起来，语气冰冷又挑衅。
“你尽管来。”
“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跟我算账。”
“够了！”
陈德生出声制止，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就在这时，车头方向的雷震适时开口汇报。
“老爷子，有车过来了。”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厂区大门方向。
远处的车灯光束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灯光穿透夜色，扫过门外空地，扫过成堆的废料，一点点逼近厂房。
轮椅上的阿威望着越来越近的车灯，嘴角的笑意，又重新爬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