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老城区,老旧公寓。
阳台上,陈德厚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楼下是条狭窄深巷。对面几栋老楼挨在一起,大半窗户黑漆漆的。就几户透着微光,窗帘挡得严实,昏黄灯光朦朦胧胧,看不进屋里半点光景。
他胳膊肘抵着栏杆,指尖夹着一根粗纸卷烟。
烟纸是粗糙的黄色土纸,烟叶是许东升下午刚买回来的。
陈德厚低头抽了一口。
没急着吐,在嘴里闷了两秒,才顺着鼻腔缓缓呼出来。
夜风太急,刚成型的烟雾瞬间被扯碎,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剩。
远处巷口传来摩托车轰鸣。
引擎声闷闷的,在两栋楼墙之间来回冲撞。由远及近,再慢慢拖远。
等动静彻底消失,整条巷子又落回死寂。
陈德厚垂眼盯着手里的烟卷。
大半截已经燃透,风吹得烟灰歪歪斜斜。细碎的火星直往下飘,落进沉沉夜色里,眨眼看不见了。
他换了条腿站稳重心。
目光落在对面大楼一扇漆黑的窗户上。
看似望着某处,实则眼神放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梵司在曼谷的根基太深了。
就凭他一个人,这么挨个摸查,查到什么时候是头?
秀琴被绑走,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她那体弱的身子,哪里熬得住这么久的折腾。
烟快烧到指尖,烫得微微发麻。
陈德厚抬手,直接在锈栏杆上摁灭烟头。剩下一小截烟尾巴,随手搁在栏杆边沿。
他伸手摸向裤兜,掏出烟叶袋。
指尖捏出一点细碎烟叶,低头熟练卷出新的一根,叼在嘴里,没急着点火。
就在这一刻,细微的动静传了过来。
隔着半掩的玻璃推拉门,从客厅深处飘来。
极轻,像是衣角擦过门框,又像脚尖蹭地的微响。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德厚的动作瞬间停住,耳朵微微侧向屋内。
下一秒,第二声动静响起。
“咔。”
清脆又细微,是锁芯被工具拨开的声响。
有外人摸进来了。
陈德厚垂下手,脚步放得极缓,慢悠悠朝客厅挪动。
茶几侧边,放着一只黑色布包,里面裹着一把短匕首。
他走到桌边,微微弯腰。
指尖精准勾住布包边角,顺势一抽。
匕首滑入手心,手腕轻轻一翻,刀刃贴着小臂内侧藏死。
站直身子,陈德厚背对着入户门,假装低头翻找东西。
实则双耳紧绷,死死捕捉身后所有的细碎动静。
客厅入户门,被人轻轻推开。
没有撞击,没有轴响,悄无声息。
门口立着一道深色人影,头脸全被黑布蒙死,只露一双冷亮的眼睛。
人影身后,还叠着好几道身影。
楼道声控灯没亮,应该被动了手脚,脚步轻得诡异。
大门推开到一半,领头的蒙面人看见了屋里的景象猛地一愣。
一个佝偻老人,背对着门口低头翻茶几,看着就是半夜闲得找烟抽的普通人。
那人没有犹豫,右手飞快摸向后腰枪柄。
就是他指尖触碰到枪的瞬间。
陈德厚骤然动了。
他猛地往下沉身弯腰,左腿贴着地面狠狠往后扫出去。
是八极拳贴山靠的变式,不靠肩,纯靠重心下压带出的沉猛劲。
这一脚精准扫中对方膝盖外侧穴位。
蒙面人浑身一麻,右腿瞬间失力,身体猛地向侧面歪斜。
趁他失衡的瞬间,陈德厚顺势转身。
藏在小臂的匕首反手亮出,刀刃朝上,自下而上快划一刀。
刀尖精准割过对方持枪手腕内侧。
皮肉破开的轻响响起。
那人五指瞬间脱力,手枪脱手,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没等他倒地,身后第二个杀手已经扑近身侧。
第二人手持短刃,直奔陈德厚后背要害扎来。
陈德厚侧身小幅避让。
刀锋擦着腰侧衣料划过,直接划开一道长口子,堪堪避开皮肉。
避刃的同时,他左手闪电探出,死死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
向内猛地一拧。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安静客厅里格外刺耳。
那人手腕废了,短刀应声落地。
陈德厚不收力,手肘顺势前顶,狠狠撞在对方下颌处。
一声闷响。
那人脑袋狠狠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实木门框上。
咚的一声闷震。
身体瞬间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第三个人手里有枪。
趁着缠斗空档,他已经抬枪瞄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陈德厚胸口。
陈德厚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身体猛地向侧方飞扑。
子弹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狠狠钉进了茶几桌面。
木头碎屑瞬间炸开,弹孔深深嵌在木板里。
借着扑出去的势头,他手里的匕首直接脱手甩出。
刀刃在空中翻转两圈,精准钉进第三人前臂。
剧痛传来,那人惨叫一声,手里枪口猛地歪向一边。
第二发子弹擦着天花板射出,顶上的墙灰簌簌直往下掉。
眨眼间,陈德厚已经贴身欺近。
左手攥死对方持枪手腕,用力一夺,手枪瞬间易主。
右手拔出对方胳膊上的匕首,手腕一翻,横刀抵住对方脖颈,轻轻一拉。
细微的咯咯声从那人喉咙里传出。
身体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楼道里,还剩最后一个人。
那人亲眼看着三个同伴短短几秒尽数倒地,哪里还敢上前。
转身就跑。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快速往下,越跑越远。
陈德厚没追。
穷寇莫追,夜里地形复杂,容易中埋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熟练关好保险,直接别进后腰。
低头看向自己腰侧。
衣服破开一道大口子,皮肉只蹭破一层薄皮,浅浅红痕,没有流血。
不算事。
他蹲下身,挨个检查地上三人的状态。
第一个中刀割喉的,颈动脉彻底断裂,早已没了气息。
第二个被肘击磕晕的,还有微弱呼吸,眼看活不成了。
第三个前臂中刀、被锁喉的,也彻底昏死。
他伸手扯掉三人脸上的黑头套。
都是东南亚当地人的面孔,三十岁上下,眼神凶悍,看着就是常年打杀的狠角色。
陈德厚抬手,用力拍了拍第三个人的脸颊。
几下重拍,对方眼皮颤动,勉强睁开一条缝,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
陈德厚把匕首横在他脖颈前,刀锋死死贴着皮肉。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嘴唇疯狂哆嗦,嘴里不停吐出一串急促的泰语。
听不懂。
陈德厚又沉声问了一遍。
对方依旧只有慌乱的泰语,眼神茫然又惊恐。
陈德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既然没法沟通,就没必要留着了。
刀锋轻轻一拉。
那人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陈德厚站起身。
指间匕首轻巧转了半圈,刀尖残留的血珠甩落在地,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弧。
他拿对方身上的黑衣,擦干净刀刃血迹,重新裹进黑布包,揣回兜里。
转身走进卧室。
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包。
随手塞进烟叶、打火机、两套换洗衣物,还有刚才从打手身上摸出来的手机。
收拾完,他背上布包,临出门前回头扫了一眼客厅。
此地,彻底暴露,不能再待了。
他推门走出公寓,脚步落在楼梯间,几声轻响过后,彻底沉寂。
楼下巷子路灯稀疏,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沉,大片区域都藏在阴影里。
陈德厚站在无光的死角里,掏出手机,手机也是许东升给他的。
点开通讯录,找到许东升的号码,按下拨号。
听筒里规律的嘟声,一声接着一声。
没人接。
他不信邪,再次重拨。
结果一模一样。
凌晨零点二十三分。
信号满格,不可能是信号问题。
第三遍拨号,依旧石沉大海。
陈德厚收起手机,揣进兜里。
抬头望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公寓楼,又看向巷子幽深的尽头。
沉默两秒,抬步往前走去。
主干道还有零星车流,摩托车时不时轰着油门疾驰而过。
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道道横切在路面上。
陈德厚走在人行道上,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扎实。
手里始终攥着装匕首的黑布包,一刻不敢放松。
路过一家亮灯的七幺幺便利店。
他侧眼扫过玻璃门,里头店员低头刷着手机,压根没留意外面的路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走到交叉路口,一辆摩托车猛地从侧面窜出,车速极快,擦着他的身侧半米掠过。
劲风扫过衣角。
他的肩膀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行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径直拐进一条更深、更僻静的窄巷。
巷子尽头,立着一栋两层小楼,带独立小院。
整栋楼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光。
一楼二楼窗帘紧闭,死气沉沉的。
陈德厚在巷口停住脚步,没有贸然靠近院门。
他藏在阴影里,静静观察。
从上到下,楼顶、窗户、院墙、门口地面,一点细节不落。
很快看出不对劲。
院门的铁锁只是虚搭着,锁明显被人剪断了。
他指尖伸进兜里,死死握住匕首柄。
抬步,朝着院门走去。
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走到门口,指尖轻轻一碰栅栏铁门。
虚挂的铁锁撞出细碎声响。铁门跟着,一下被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深巷里传得很远。
陈德厚没有回头。
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漆黑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