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国际的公司招牌,就挂在大门侧边。
白底蓝字,漆面掉了一大片。
斑驳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沉的铁皮底色。
大铁门死死紧闭,高高的围墙上,缠着一圈圈生锈的铁丝网。
园区里立着几栋灰蒙蒙的旧楼。
看着规规矩矩的,和普通正经劳务公司没什么两样。
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光线透过窗户洒出来,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落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办公楼后头,藏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口子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里面是水泥浇筑的楼梯,常年有人走动,台阶边角全都磨得圆润发亮。
墙面的墙皮大块大块脱落,坑坑洼洼的格外难看。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
一股子霉味混着灰尘味,闷得人发慌。
地下走廊装着老旧的黄光灯管。
其中一根一直在滋滋作响。
忽明忽暗,亮一下,黑一下,反反复复。
走廊尽头拐个弯,右手边一间屋子敞着门。
唯独这里格外亮堂。
屋里摆着一张办公桌,几把普通座椅。
桌面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摆着一壶热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妮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指尖捏着一支笔,来回转得飞快。
转了两圈,她随手把笔往桌面一丢。
清脆的响声,打破屋里的安静。
“林正业和林念薇,都安顿好了?”
办公桌后的赵山,连忙微微前倾身子。
双手交叠摆在桌上,姿态恭敬得很,完全是下属汇报的模样。
“妮莎姐您放心。”
“人就关在地下室最里面那间,房门特意加固过。门口两个人轮班守着,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绝对跑不了。”
妮莎轻轻点头,没再多问关押的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山心里揣着事,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
“妮莎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联系陈家换人?换回阿威少爷?”
听到阿威的名字,妮莎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也沉了几分。
她沉默几秒,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一早再打吧。”
“今晚就让陈家所有人熬着、慌着。等他们心神不宁到极致,明天我们开口提条件,他们答应得才痛快。”
靠墙站着的坤达,这时插了句话。
“对了,你刚才跟林正芳那老女人通电话,嘴上答应放林正业。”
“你是真打算事后把人放了?”
妮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是轻蔑。
“放他?”
“一家子都蠢得可怜。我就是随口哄哄她们而已。稳住这家人不乱闹、不对外乱嚼舌根,别打乱我们的布局就行。”
她视线扫过坤达和一旁的美丹,语气笃定。
“这两个人,留着都有用。”
“林念薇用来换回阿威,是最好的筹码。”
“林正业是远达集团的董事长,就算换不到人,留着做人质,也能保我们一行人安安稳稳回泰国。”
坤达了然点头,不再多嘴。
……
走廊尽头的铁门旁,靠墙摆着两把椅子。
两个黑衣男人守在这里。
一个翘着腿低头刷手机,一个侧着身子抽烟。
昏暗的走廊里,烟头火星一明一暗。
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烟雾,压低了声音抱怨。
“这地下室真阴冷,天天待这儿,膝盖都快废了。”
刷手机的男人头都没抬,语气不耐烦。
“少废话。山哥让我们守着,老老实实守着就行,哪来那么多牢骚。”
“里面那女的,还没醒是吧?”抽烟男又吸了一口烟。
“谁知道。”
刷手机的人终于抬眼瞥了下铁门,又迅速低下头。
“醒不醒都无所谓,这门是焊死加固的,神仙都跑不出去。”
铁门里,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
没有窗户,密不透风。
头顶一根灯管孤零零亮着,惨白的光线铺满整间屋子。
墙面的裂纹、斑驳的墙皮,看得一清二楚。
房间角落摆着一张窄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另一头是一张简陋行军床,就一层布垫,格外寒酸。
两张床间距不过两米,光秃秃的水泥地面,粗糙冰凉。
灯管静静亮着。
林念薇侧躺在窄床上,脑袋枕着胳膊。
眉头微微蹙起,眼皮轻轻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眼。
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适应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清晰。
脑袋一阵阵发沉,和宿醉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抬手按着太阳穴,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坐直的瞬间,林念薇看清了整个囚室。
光秃秃的水泥地,两张简陋的床,厚重的铁门,还有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口。
视线一扫,她立马看到了行军床上的人影。
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林念薇心脏骤然一紧。
她连忙下床,脚步还有些踉跄。
快步走到行军床边,蹲下身,抬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顺势把人翻了过来。
是父亲林正业。
脸色泛白,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好在胸口起伏平稳,呼吸还算正常,只是深陷昏迷。
林念薇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额头。
不发烧,人是安全的。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直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行军床床沿。
目光静静落在父亲苍老的脸上。
灯光打在他鬓角,几根刺眼的白发格外显眼。
短短几秒,心里五味杂陈。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从门口缓缓经过,没有停留,很快走远。
就在这时,林正业的眼皮动了。
指尖先是微微蜷缩了一下,紧跟着,双眼缓缓睁开。
他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
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身处何地。
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胳膊发软,浑身无力,指尖都在抖。
林念薇听见动静,立刻回神。
连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帮他稳稳坐直。
林正业坐稳之后,艰难咽了口唾沫。
嗓子干涩沙哑得厉害。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先是愣了一瞬。
像是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梦境。
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密闭的房间,声音沙哑干涩。
“……这里是哪儿?”
林念薇轻轻摇头。
“不清楚。看着是地下囚室,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
林正业沉默几秒,脑子里飞速梳理混乱的记忆。
半晌,他带着不敢置信的语气,低声发问。
“我们……被人绑架了?”
林念薇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轻点头。
“是。”
“这事,多半跟我姑姑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一出,林正业眉头瞬间死死皱紧。
语气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还有几分愤怒。
“怎么可能!”
“她是我亲妹妹,是你亲姑姑!她怎么敢伙同外人,绑架我们父女俩?”
狭小的房间格外聚音,他的话音轻轻回荡,很快又消散殆尽。
林念薇看着他。
眼底带着一丝无奈。
到了现在,父亲居然还心存侥幸。
但她语气很平和,没有半点指责。
“爸,你太重情义了。”
“从小到大,你一直惯着她、宠着她,把她的性子养得太贪了。”
“她心里一直觉得,远达集团就该是林浩继承,该是她家的。”
“这些年她背地里给我使了无数绊子,你都看在眼里,只是你不愿意相信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姑姑想要远达的控制权。这点,你心里其实最清楚。”
林正业彻底怔住。
嘴唇张了张,想反驳,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再次开口。
声音苍老又疲惫,带着浓浓的愧疚。
“……是我错了。”
“小时候我们兄妹相依为命,我确实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
他抬头看向林念薇,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强忍着没落下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就是苦了你了念薇,爸对不起你。”
林正业垂着头,安静坐了很久。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再次抬眼,认真看向女儿。
“在翠园的包房里,你说……你找到自己的孩子了。”
“念薇,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林念薇眼神微动,沉默两秒。
她抬眼直视父亲,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个人,你也认识。”
“他叫陈远。”
林正业整个人瞬间僵住。
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脑子里轰然一响,半天回不过神。
良久,他低声喃喃重复一遍那个名字。
“……陈远。原来是他。”
林正业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满是苦涩与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你对他那般上心。”
“我当初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心疼那个农村出来的孩子。”
他的眼眶瞬间彻底红透。
“念薇,是爸糊涂。”
“当年是我固执,硬生生把你的孩子从你身边拆开。”
“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那孩子。”
林正业伸手,轻轻握住林念薇的手。
掌心干瘦微凉,还在微微颤抖。
“这次要是能活着出去……爸再也不拦着你了。”
“你想和陈景深怎么样,想认回孩子,所有一切,爸全都依你。”
林念薇当场愣住。
看着父亲满是愧疚的模样,看着他颤抖的手。
心头五味杂陈。
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轻,随即松开。
起身走到铁门旁,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往外看。
外头走廊空荡荡的,没人看守。
只有远处灯管滋滋的异响,断断续续传来。
林念薇转身走回来,重新坐在父亲身侧,侧头看着他。
“爸,你现在想通了,愿意放下过往了。”
“可我们被困在这里,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未知数。”
她浅浅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几分无力。
林正业没有接话。
目光沉沉落在厚重的铁门上,满心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