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了。
客厅的窗帘还没拉开,晨光顺着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细细的亮痕。
茶几上的烟灰缸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烟头。
沙发上几个人歪歪斜斜靠着,没人坐得端正。
也没人真的睡着。
陈德生目光死死钉在茶几中间那台老式座机上。
偶尔抬眼瞥一下窗外泛白的天色,没几秒,目光又落回电话上。
一夜了,就这么熬着。
陈远坐在长沙发最靠边的位置。
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都攥得泛白。
他整整一晚没合眼。
眼底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看着格外憔悴。
张秀娥怀里抱着个抱枕。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抱枕被她死死攥得变了形。
她好几次侧头去看陈远。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宽慰的话,最后又全都咽了回去。
不敢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静得吓人。
全程没人大声说话。
只有翻身的时候,衣服蹭过沙发布料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中年女佣走了进来,微微欠身,态度恭顺。
“老爷子,早饭备好了。粥、小菜、馒头,都摆去餐厅了。”
她不敢多言,说完就退了出去。
女佣离开后,客厅里的寂静,反倒越发厚重压抑。
好几秒,没人动。
最后还是陈德生先有了动作。
他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不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都起来,吃饭。”
他抬脚,率先往餐厅走。
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动静。
回头一看,客厅里几个人全都坐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陈德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交握,静静坐着,眼里只有那台座机。
“陈远,起来吃饭。”
陈德生刻意放缓了语气。
陈远这才抬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爷爷,我不饿。”
陈德生眉头微蹙。
训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压了下去。
他哪里舍得说。
这孩子熬了一整夜,心心念念全是被抓走的母亲。
换谁,都扛不住。
陈德厚走到陈远面前,抬手顿了顿。
迟疑片刻,终究轻轻落在他头顶,缓慢拍了两下。
“多少吃两口。”
老人的语气彻底软了,是只对着孙子才有的温和。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救你妈。真把自己熬垮了,日后你妈平安回来,要伤心了。”
陈远没应声。
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松了一点力道。
陈景深紧跟着起身,走到儿子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爸陪你吃点。”
旁边的张秀娥也小声附和。
“吃一点吧,我等下给你盛碗热粥。”
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焦虑,缓缓站起身。
“……好。”
几个人抬脚,刚准备往餐厅走。
就在这一刻!
茶几上的老式座机,猛地响了。
尖锐急促的铃声,瞬间撕裂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定格。
目光同一时间死死钉在那台电话上。
张秀娥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发白,脱口而出。
“电、电话响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恐惧。
“是不是抓走阿姨的人打来的?”
话音未落,陈远已经猛地转身。
步子又急又快,走到茶几旁,俯身朝着话筒抓去。
指尖即将碰到话筒的前一秒。
一只苍老却格外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急。交给爷爷。”
陈德生声音不高,沉稳得要命,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他轻轻把陈远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
没有立刻接电话。
先抬眼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示意大家安静。
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确认全场死寂,他才从容按下免提。
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喂。”
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几秒后,一道带着东南亚口音的女声,不急不缓传了出来。
“陈老爷子,久仰。我是白梵司的妮莎。”
“你的儿媳林念薇,现在在我们这里做客。你放心,人安然无恙。”
陈德生站在机旁,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不必客套。说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很满意他的干脆利落。
“老爷子果然爽快人。条件很简单。”
“用林念薇,换回我们的阿威少爷。”
“你把人完好送还,我立刻放你儿媳。公平交易。”
陈德生沉默一瞬,快速在心里掂量利弊。
片刻后,语气依旧平稳。
“时间,地点。”
妮莎的语气多了几分赞许。
“老爷子是做大事的人,不拖泥带水。”
“今天晚上九点,深城西郊,废弃星辉机械厂。这个地方,你应该清楚。”
陈德生眼底微动。
他当然清楚。
那片厂区荒废七八年了,荒无人烟,四周一两公里没有住户。
地形错综复杂,最适合埋伏,也最适合逃窜。
是典型的凶险之地。
“知道。”
他淡淡应声,直奔重点。
“九点,星辉厂,换人。额外规矩,双方带人数量怎么算?”
妮莎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揣摩他的意图。
“老爷子怎么说?”
陈德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明显,却透着底气。
“我这边,只去三个人。你们也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妮莎明显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陈家会只派三个人赴约。
“好!就按老爷子说的来,今晚九点。”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最讨厌别人耍花样。”
“你要是暗中布置人手,或是到场的不止三人,那我就不敢保证林念薇的安全了。”
陈德生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气场压人。
“我也提醒你一句。”
“我儿媳但凡少一根头发,你们和阿威,绝对活不成。”
这句话分量极重,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听筒里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很快,妮莎的笑声再次响起,柔中带刺。
“老爷子放心。你的儿媳,我好吃好喝招待着,比待我自己人还周到。”
“同样,也希望你们善待阿威少爷。”
听到这话,一旁的陈景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陈远。
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无奈。
善待?
阿威双腿被废,现在还打着夹板躺着,哪来的善待。
陈德生面不改色,淡定接话。
“阿威吃住都没问题,放心。”
“那就晚上见。”妮莎说道,“我的号码你存着,有事可以联系。”
“但我希望,这期间,我们谁都不要耍小聪明。免得林念薇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传出单调冰冷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