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东升家的客厅不大，也就二十来平。
墙边放着一套布艺沙发，如今被人狠狠踹歪了位置
茶几上的杯子、零食、杂物，撒得满地都是。
电视柜边的花盆倒扣在地上，泥土混着碎瓷片，碎得一塌糊涂。
电视柜跟前的地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相框碎裂开了。
照片上是许东升两口子，带着一双儿女。
四个人挤在一块，笑得眉眼弯弯。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沙发跟前那块地。
地上积了一大片暗红色血迹，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陈德厚在门口愣了两秒，眼底掠过一抹戾气。
他迈开步子，顺着楼梯快步上楼，直奔二楼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床上被褥扯得乱七八糟，枕头掉在地板上。床头柜的台灯歪倒着，灯罩碎成好几片。
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物件翻得一团乱。
很明显，有人进来大肆翻过东西。
他转身走到隔壁小房间。
这是两个孩子的卧室，屋里同样乱得不成样子。
陈德厚退出卧室，重新回到一楼客厅那摊血迹前，低头盯着看了许久。
出血量太大了。
普通人流这么多血，绝对是重伤，不死也残。
不用多想。
许东升，或者他老婆，就是在这里被人殴打，之后直接拖走的。
陈德厚心底火气翻涌，沉甸甸闷在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这段时间，许东升真心待他。
帮他打探消息，查白梵司的据点，平日里还管他吃喝。
他媳妇也和善，待人热情。上次一起吃饭，还特意给他夹菜。
好好的一家四口，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全是受了他的拖累，现在人不知所踪，屋里就剩一摊血迹。
不知道是谁的。
是许东升的？还是他媳妇的？
那两个小孩，大的才十岁，小的不过七岁，能遭得住这种事？
陈德厚喉结滚了滚，心里一阵发堵。
他这一刻才算彻底清醒。
自己这阵子，压根就是个傻子。
从在坡头村接到秀琴那通求救电话开始，所有一切都是圈套。
一切都太巧合了。
线索断了，马上就有新的递过来。
一步一步，把他从国内，引到人生地不熟的曼谷。
白梵司从来不是躲他。
是故意钓他。
得赶紧走，先藏好行踪，之后再想别的办法。
陈德厚刚迈出两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乱糟糟的，人不少。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白梵司的人。
他身子一侧，瞬间躲到厚重沙发后头。
下一秒，大门被人狠狠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
七八道人影持枪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客厅。
领头的一眼瞥见沙发后露出来的半片肩膀，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头顶飞掠而过，狠狠钉在后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
沙发海绵直接被打穿，白色棉絮满天飞。
对方火力太猛了。
就一张布艺沙发，根本撑不了几秒。
陈德厚快速扫过全屋，目光定格在侧面一扇小窗上。
窗户不大，但足够他钻出去了。
他猛地挺身站起，整个人直直朝着窗口冲过去。
乱七八糟的枪声响起，陈德厚也顾不了那么多，肩膀狠狠撞在窗框上。
玻璃瞬间炸裂，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的胳膊、脖颈侧边。
他半点不停，硬顶着碎玻璃冲出去，稳稳落在院子的地面上。
落地的一瞬间，身子猛地一趔趄。
右肩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他被打中了，流弹擦过肩胛骨，硬生生掀掉了一块皮肉。
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瞬间就浸透了衣袖。
陈德厚顾不上疼。
反手拔出后腰缴获的手枪，半蹲在窗外阴影里。
对着窗口探出来的几颗脑袋，连开三枪。
突如其来的反击，直接压得对方不敢露头，当场放倒了两个人。
陈德厚不敢恋战。
趁着对方混乱停顿的空档，翻身越过院子围栏，一头扎进旁边的深巷。
这条巷子极窄，顶多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都是老旧民宅高墙，墙面粗糙，多处长着湿滑青苔。
巷道七拐八绕，岔路密密麻麻，跟迷宫一样。
路边垃圾桶敞着盖，飘着一股子馊臭味。头顶电线乱七八糟交织着，黑夜里看着像一张破破烂烂的网。
身后追兵的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头都不回，猛地扎进左侧岔路，紧跟着立刻右转换巷。
巷道太窄，跑不开。
陈德厚抬手扒住墙面，借力猛地一蹬，翻过一道矮墙，落进另一条更暗的窄巷。
这里完全照不到路灯，脚下青石板积着露水，湿滑难走。
肩膀的伤口一直在渗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血点轨迹。
他心里瞬间一沉。
这样不行，迟早被顺着血迹追上。
陈德厚猛地停步，背靠墙壁。
伸手掏出那块裹匕首的黑布，一口咬住布条一头，单手死死缠在肩膀伤口上，用力狠狠一勒。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这一下勒得够紧，出血立马止住大半，不再往外渗了。
陈德厚抬步继续跑。
身后的追兵追到岔路口，没了追踪痕迹，只能分成两路胡乱搜捕。
陈德厚抓住空档，侧身挤进一道极窄的墙缝过道。
穿过去，就是主干道。
路上有路灯，偶尔有零星夜归的路人。
他放慢脚步，竖起衣领挡住侧脸，走了不到三十米，立刻拐进侧边暗巷。
又是一阵奔跑，最后，陈德厚停在一条死寂的僻静小巷里。
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轻轻喘了两口气。
抬手摸出兜里的枪，弹夹早就打空了。
他随手把空枪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换一只手按住依旧发疼的肩膀，辨了辨方向，抬脚往更黑、更偏的城郊深处走去。
……
另一边，白梵祈福商会，二楼办公室。
巴颂刚放下手里的电话。
静静听完下属的全程汇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脸上没半点波澜，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沉默两秒，像是在心里掂量利弊。
随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向梵雅的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梵雅正立在落地窗前，安静望着曼谷的夜景。
巴颂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恭顺平稳。
“会长，消息确认了。陈德厚从公寓离开后，确实去了许东升家。”
“七八个人围堵他，他中了枪伤，最后破窗跑了。”
梵雅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中了枪，还跑了？人没留住？”
“是。”
巴颂语气低了几分，“他反击很果断，当场打死我们两个人。夜里巷道太密，地形复杂，人手没追上。”
梵雅这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正常。那老头的本事不小，没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
“不过中了枪伤就够了。他跑不远。你立刻安排全城搜索，重点盯所有小诊所、药店、私人医院。”
“枪伤必须处理，他总要买药、包扎、治伤，不可能一直拖着。再联系警局那边的人，让他们全线配合排查。”
巴颂点头应声。
“我马上安排。”
刚要转身，梵雅又补了一句。
“跟警方说清楚，要活的。死了，就没意思了。”
“明白。”
巴颂应声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梵雅放下手里的水杯，抬脚走出房间，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顺着楼梯往下，拐两道弯，长廊里一片漆黑。
只有尽头厚重铁门的上方，悬着一盏昏黄灯泡，勉勉强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这扇铁门格外厚重，深灰色防锈漆，双层锁芯，密封性极好。门边墙壁嵌着一扇带铁栏的小窗。
推开铁门，里面的空间倒是不小，寒意却很重。
屋里就一张窄铁床。
徐秀琴静静坐在床边，后背抵着冰冷墙壁。
头发花白散乱，身形枯瘦单薄，一身灰色旧衣。
双手手腕锁着粗重铁链，链子另一端死死固定在墙面铁环上，半点动弹不得。
听见开门声，她微微抬头。
看清来人是梵雅，又默默垂下眼皮。
脸色灰白无光，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梵雅缓步走进去，站在床前，静静看了她好几秒。
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嘲弄意味。
“徐秀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找到陈德厚在曼谷的落脚处了。”
徐秀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梵雅继续说着，语气平平淡淡，字字诛心。
“他本事挺大的。一路从深城追到曼谷，端了我一个物流据点，杀了我几十个人，还救走好十几个华人。”
“你说，他算不算厉害？”
这话落下，徐秀琴终于抬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德厚本事大着呢，你们别想轻易抓到他。”
梵雅扯了下嘴角，嗤笑一声，满是轻蔑。
“你倒是挺了解他，不愧是他的老相好。”
“就在刚才，我派人去许东升家抓他。七八把枪围着他打。”
“他中了枪，只能破窗逃命。”
唰的一下。
徐秀琴脸色变得惨白。
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手腕铁链哗啦一阵乱响，满眼都是慌乱。
梵雅盯着她失态的模样，眼底浮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跑是跑掉了，可他带着枪伤。”
“整个曼谷到处都是我的人。诊所、街道、警局、码头，到处都是我的眼线。”
“他重伤在身，无处可藏，跑不远的。”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他抓回来。”
她微微俯身，盯着徐秀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到时候，我亲手送你们两个一起走。让你们好好作伴，永远不分开。”
“说真的，你该谢谢我。”
“要不是我，你们这辈子，未必还有机会再见。是我成全了你们。”
说完，梵雅不再多看徐秀琴一眼，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铁门重重合拢，落锁的脆响在幽深长廊里回荡许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下室彻底陷入死寂。
徐秀琴坐在床上，指节攥得发白。
“德厚啊德厚，你太傻了！干嘛非要追到泰国来？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拿什么跟他们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