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一楼的餐厅,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红木餐桌上,把白瓷碗的边沿映得发亮。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两个水煮鸡蛋,旁边还放着一杯牛奶。
林正业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后背微微往下塌,整个人看着蔫蔫的。面前那碗粥摆在跟前,他一口都没动。
张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他抬眼瞧了瞧林正业,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老爷,粥放久了就凉了。”张伯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打乱他的思绪。
林正业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眼神散散的。表面看着望向窗外,其实心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想进去。
张伯在一旁静静站了一会儿,两只手交叠着,大拇指来回搓动。
眼见林正业始终没有动静,他只好悄悄退到一边,不再多说话。
过了好一阵。
“张伯。”林正业终于开口。
他嗓子干涩沙哑,听着提不起精神,一看就是昨天夜里睡得很差。
“老爷您吩咐。”张伯连忙往前侧了侧身子。
林正业的手指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念薇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回家。”
张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说话的语气格外谨慎。
“老爷,小姐从小就懂事。她不愿回来,不是刻意疏远您。只是心里那道疙瘩还过不去,等她慢慢想开,体会到您的苦心,早晚都会回家的。”
“……懂事”
林正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想笑,最后却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就是她太过懂事,心里受了委屈从来不肯跟我说。她妈妈走的时候,她年纪还那么小,就处处体谅我。我叫她不许哭,她当着我的面乖乖听话。可到了晚上,就躲进被窝里偷偷掉眼泪,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林正业压着声音,说得很低,几乎快听不见,“嘴上说着原谅我,可心里那根刺,一直拔不掉。”
张伯微微躬身,神色依旧平和。
“老爷,您多给小姐一点时间。当年您那么做也是为了她好,日子久了,她总能明白您的难处。”
林正业不想接着聊这件伤心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牛奶杯,刚凑到嘴边,又颓然放了回去。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他调整了一下心绪。
“张伯,你给老刘打个电话,问问念薇这几天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好。”张伯掏出手机,当即拨通了老刘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老刘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意外:“张伯?怎么突然打电话了?难道老爷那边出了事?”
张伯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正业,语气依旧客气:“没啥要紧事,老爷放心不下小姐,就让我问问,她这几天平常待在哪儿。”
老刘那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小姐……她最近一直住在陈家那边。”
张伯眉头当即皱起来,脸上神情大变。他下意识看向林正业,嘴巴张了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林正业瞧出张伯神色不对劲,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忙问道:“怎么了,他说了些什么?”
张伯的声音变得僵硬,只能如实讲出来:“老刘说,小姐这几天住在陈家。”
听完这句话,林正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膝盖狠狠撞到桌沿,桌上碗碟跟着一阵晃动。牛奶杯子歪倒,雪白的牛奶洒了一大片,顺着桌沿滴落到地板上。
眼下这些他全然顾不上,伸手一把夺过张伯手里的手机,声音止不住发颤:“老刘,你再说一遍!念薇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老刘心里慌得不行,说话都变得局促:“就是陈家的庄园,小姐这几天一直待在那里。”
手机从林正业手里滑落,重重摔在桌面,通话一下子断掉。张伯赶紧捡起手机关掉屏幕,抬头望着林正业,满心担忧。
林正业双手撑着餐桌,手指用力过度,泛出青白。他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盯着地上洒开的牛奶,思绪早就飘到很远的地方。
几秒过后,他松开双手,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老爷!”张伯连忙开口唤他。
林正业始终没有回头。
二楼卧室的房门被推开,随后轻轻关上。
窗帘只拉开一半,房间里面光线偏暗。
林正业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相框里面是妻子张淑萍年轻时候的照片,她眉眼温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用大拇指来回摩挲着相框,把相框抱到怀里,过了一会儿又搁在腿上,定定看着照片里的妻子。
林正业嘴唇轻轻动着,低声自言自语。
“淑萍,是我对不起你。”
他停顿下来,指尖再次抚过照片里妻子的脸颊,玻璃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指印。
“你临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女儿。我拼了命把她养大,给她最好的读书环境,优渥的生活,尽量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到头来,长大以后的念薇,凡事都有了自己的主意。”
“还记得以前吗?小时候她特别黏我。我出差回来,她早早守在门口,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一口一个想爸爸。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想真让人怀念。”
说到这儿,林正业喉咙发酸。他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后来谈恋爱,她处处跟我对着干。我跟她说陈景深这个人背景复杂,不值得托付终身,她偏是听不进去,私下里一直和对方来往。等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已经怀上了陈景深的孩子。”
他把相框翻过来,照片一面朝下扣在腿上,好像不敢直视妻子的目光。
“之后我安排陈权把孩子送走,送到福利院里面。我还骗她说孩子没能保住。那段时间,念薇整日哭个不停,整整消沉了一个月。”
这些话几乎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听得出来林正业身心俱疲。
“淑萍,你来评一评,当初我做得到底是对还是错。洪兴那帮人害死了你,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跳进火坑,嫁给陈景深。”
眼泪蓄满眼眶,一颗泪珠落下来,滴在相框背板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清楚当年是我撒谎送走孩子。就算嘴上说着原谅我,心里那道坎始终迈不过去,现如今还住进了陈景深的庄园。”
他把相框重新摆正,眼泪接连不断落下来,一滴滴打在玻璃上面,晕开在张淑萍的脸颊位置。
“淑萍,你教教我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真是我亲手把女儿推远了吗?”
林正业抱着相框,肩膀轻轻发抖。偌大的卧室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房间里沉寂,把沉浸在难过当中的林正业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向相框里的妻子,拿起袖口擦掉玻璃上面的泪痕,把相框摆正放回原处。
随后拿起电话听筒,用力吸了吸鼻子,压下沙哑的嗓音,尽量让语气听着平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正芳的声音,语气刻意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大哥,是我。”
林正业紧紧攥着听筒,指节再次泛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正芳,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其实也没啥大事。”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林正芳藏着笑意,“好久没和大哥一起吃饭了。最近我心口老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问题。想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我心里也踏实不少。”
林正业闭上眼睛,压下眼底的酸涩,再次看向照片里的妻子,放缓了语调:“行,吃饭的时间地点你来安排。”
“那就明天晚上,还是翠园那家老店。”林正芳顺势说道,“大哥,你记得叫上念薇,一家人凑齐了吃饭才热闹。”
林正业静默几秒,慢慢应了一声:“我会跟她说的。”
两人随便闲聊几句家常,通话就此结束。听筒里响起嘟嘟的忙音,林正业依旧举着听筒,过了差不多十秒钟,才缓缓把它放回座机上面。
他低头望着照片里的妻子,无奈扯了扯嘴角。
“淑萍,明天念薇愿意过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