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猜的白色皮卡,稳稳停在物流站大门口。
他直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随手狠狠一带。
“砰!”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很快又消得干干净净。
颂猜穿了件宽松的花衬衫,懒懒散散的,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
领口敞得很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随着动作来回晃悠。
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还翘着一撮。
一看就是刚睡醒,连梳头的功夫都懒得花了。
颂猜靠在车门上,狠狠伸了个懒腰。
嘴巴张得极大,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满眼都是没睡醒的疲惫。
他低头扫了眼手腕的表,当场爆出一连串泰语脏话。
大清早被人喊起来干活,还要负责出货送人,换谁都窝火。
骂了几句,颂猜抬脚朝着物流站大门走去。
刚走两步,眉头猛地死死皱紧。
不对劲!
平时门口蹲着守夜的两个手下,今天连人影都看不到。
大清早的,难不成又偷偷跑去偷懒了?
颂猜心里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边走边低声咒骂。
“又他妈偷懒!今天要送走十一个人,真耽误了出货,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
偌大的物流站,安安静静的。
没有半点回应。
颂猜耐不住性子,抬脚狠狠踹在铁皮大门上。
“人呢!全都死哪儿去了!”
依旧死寂。
颂猜骂骂咧咧低下头,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
才迈进半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趴着一具尸体。
人脸死死贴着地面,后脑勺的头发被鲜血黏成一坨。
地上摊开一大片暗红血迹,早就干透发黑,看着格外吓人。
颂猜嘴巴还张着,没骂完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尸体,足足愣了三秒。
脸上的烦躁、不耐,一点点褪去。
先是空白,紧接着,彻骨的惊恐爬满整张脸。
他下意识蹲下身,想去翻一下尸体确认是谁。
可指尖刚快要碰到对方的肩膀,猛地一缩。
就跟摸到烧红的铁一样,浑身瞬间发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颂猜慌忙站起身,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重。
他不敢停留,快步往院子深处走。
前门两个、后门一个、铁皮休息房五个、仓库隔间三个、面包车旁边两个。
一路走,一路看。
遍地都是尸体。
每多看一具,他心里就凉一截。
等走到最里面那间隔间,他彻底懵了,隔间里空无一人。
自己的二十三个手下,竟然一个活口没留。
颂猜踉跄冲到院子正中间,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惨白惨白的。
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鬓角的头发被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次,才勉强掏出手机。
手指颠颠巍巍按在屏幕上,好几次都按错了数字。
好不容易才拨通了号码。
“巴颂先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
随后,巴颂冰冷刺骨的声音传过来,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出了什么事?你在哪?”
“我在物流站!”颂猜急得声音发尖,拼命解释,“我昨晚压根不在这里!我一早过来就这样了!所有人全死了!那十一个准备出货的人,也全都不见了!”
“现在,立刻滚过来见我。”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颂猜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晨雾从屋顶缝隙落下来,一道道白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呆呆扫了一圈死寂的院子,心里彻底凉透。
不敢再多待一秒,转身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跌跌撞撞钻进皮卡驾驶室,双手抖得握不稳方向盘。
连续两次打火失败,第三次才勉强点燃引擎。
倒车的时候心神大乱,车尾狠狠撞上路边的铁皮桶。
铁桶哐当一声倒地,滚出去老远。
颂猜根本没空管这些,猛打方向盘,车子猛地窜出了小巷。
……
白梵祈福商会,会长办公室。
百叶窗全部拉开,晨光被切割成一条条细缝。
落在办公桌和地毯上,密密麻麻,看着像冰冷的栅栏。
颂猜双膝跪在地上,距离办公桌两米远。
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板,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不停发抖。
脖子上的金链垂在地面,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巴颂笔直站在桌旁,刚刚汇报完现场的全部情况。
办公桌后,梵雅穿着一身暗红色套装,长发高高盘起。
脸上没半点表情,根本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她指尖转了转钢笔,随后随手放下。
侧头看向巴颂,声音平淡又冰冷。
“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巴颂微微躬身,“会长,我已经联系了买家。对方愿意宽限我们两天时间。这两天我立刻加派人手筛选货源,绝对不会耽误交货。”
梵雅眼底的冷意,稍稍淡了一丝。
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两天。”
“足够了。”巴颂立刻应声。
梵雅没再看他,转动座椅侧过身。
目光透过百叶窗,望着外面条状的天空,沉默了好几秒。
几秒后,她转回身。
视线轻飘飘扫过地上跪着的颂猜,就像在看一件没用的杂物。
“带走。”
两个字,直接定了他的下场。
巴颂瞬间会意,朝门口抬了下手。
两名黑衣壮汉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扣住颂猜的胳膊,直接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规矩,懂吧。”
巴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冷漠。
其中一个壮汉粗声回道:“懂,会处理干净。”
被架起来的瞬间,颂猜彻底慌了。
额头磕出一大片红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到极致。
他拼命挣扎,扯开嗓子疯狂求饶。
“会长!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懒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天天守着据点!”
梵雅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意摆了下手。
“拉走。”
壮汉拖着人往外走。
颂猜的哀嚎和求饶声越来越远,最后随着房门关上,彻底掐断。
办公室重新变回死寂。
梵雅这才看向巴颂,语气稍稍平缓。
“查到是谁干的了?”
“查到线索了。”
巴颂上前半步,认真回话。
“现场监控拍到了一个蒙面人。身形、出手习惯,全都和我们掌握的陈德厚情报吻合。”
梵雅指尖轻轻一顿。
低声念出那个名字:“陈德厚。”
“百分百是他。”
巴颂语气笃定。
“二十三个人,全部一刀毙命,基本都是在睡梦中被偷袭。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出手速度极快。这种干净利落的手法,除了他,没人做得到。”
“他的落脚点,还没确定?”梵雅问道。
“已经有眉目了。”
巴颂躬身继续汇报。
“曼谷城南有个华夏商人,叫许东升的,常年做建材生意。前段时间本地颂帕帮派经常找他的麻烦,之后就一夜之间被人连根端掉了。”
梵雅眼神微微一动。
“你怀疑,陈德厚藏在他那里?”
“大概率没错。”
巴颂说得很肯定。
“许东升在曼谷做生意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半点背景没有。突然能摆平本地地头蛇,背后绝对有人撑腰。时间线完全对的上,陈德厚应该就躲在他身边。”
梵雅沉默两秒。
缓缓开口。
“继续查。锁定精准位置,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他确切的落脚点。”
“明白。”
“下去吧。”
巴颂躬身退下,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梵雅一人。
她静坐片刻,起身绕开办公桌,走出房间。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哒哒声响,一遍遍回荡在楼梯间。
她一路走到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的铁门处,守卫见到她,立刻低头躬身,主动打开门锁。
铁门推开,她迈步走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头顶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
房间角落的铁床上,坐着一个老年女人。
正是徐秀琴。
六十多岁上下,鬓角爬满白发。脸上残留着淡淡的淤青,嘴唇干裂起皮,一身衣服灰扑扑的,看着无比憔悴。
可细看五官依旧舒展,眉眼底子很好,能看得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模样出众,是实打实的美人。
听到动静,她慢慢抬起头。
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剩熬久了的疲惫和麻木。
梵雅站在两米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听着温和,实则没有半点温度。
“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有人按时给你送饭了吧。”
徐秀琴静静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嗓子干涩沙哑,“你又想问我什么。”
梵雅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她上前一步,弯腰俯身,和徐秀琴平视。
“没别的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徐秀琴嘴唇轻轻抿着,没有接话。
梵雅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侧过头,淡淡开口。
“对了,你那个老相好,陈德厚。最近一直在满城疯找你,还杀了我二十多个手下,真是好本事。”
这句话落下。
徐秀琴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动。
但她放在被褥上的手,猛地攥紧。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梵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咔哒。
锁舌扣死,铁门彻底封死。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日光灯嗡嗡的声响。
徐秀琴维持着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终于,嘴唇轻轻颤动,
“德厚……你这是又何苦呢!”
一声轻叹,藏着无尽的牵挂和担心。
良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