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梵祈福商会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曼谷的湄南河。
天色彻底黑透了,河面一片暗沉。几艘观光游船亮着灯火,慢悠悠划过水面,远远望去,像点点游动的亮光。
办公室内静悄悄的。
巴颂笔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神色恭敬又凝重。
“会长,妮莎昨晚潜入陈家庄园了。”
办公桌后的梵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拇指慢慢拨着珠串,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发问:“结果怎么样?”
“情况很差。”巴颂语速比平时放缓不少,带着几分沉郁,“妮莎刚进庄园,就被陈远当场堵住了。”
梵雅拨弄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细小的珠体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她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巴颂脸上,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
“没查到阿威的下落?”
“查到一点线索。”巴颂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依旧不确定,“妮莎推测,阿威少爷应该就被关押在陈家。”
“能确定?”
“暂时没法百分百确认。”巴颂轻轻摇头,认真回话,“但妮莎和陈远交手时提到了阿威,陈远反应特别镇定,明显早知道我们的目的。”
听到这话,梵雅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随手将佛珠放在一旁,眼底藏不住的急切:“既然基本确定人在陈家,必须立刻救人。”
巴颂喉结轻轻滚动,压低声音道出难处:“会长,现在有两个绕不开的问题。”
“说。”
“第一,妮莎昨晚已经打草惊蛇,和陈远正面交手过,如今陈家庄园的防备,必然比之前严密数倍。”巴颂抬手,在空气里虚虚画了个圈,“第二,陈家手握暗刃小队,这股势力的狠辣手段,您比我更清楚。”
梵雅眉头微蹙,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轻点,节奏缓慢,默默权衡着利弊。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的晚风穿窗而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暗刃……”梵雅低声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当年苏坤的事,他们也插手了?”
“没错。”巴颂重重点头,“当初猛虎帮精锐一夜覆灭,我在华夏调查过,背后就是暗刃的手笔。虽然陈德厚杀了苏坤先生和他的家人,但大部分精锐是被暗刃杀的。”
梵雅指尖彻底停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尊巴掌大的白玉小佛上。这是她专程去清迈请来的佛像,眉眼静谧,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压抑又沙哑,藏着焦灼与不甘:“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威被囚禁在陈家?”
巴颂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会长,妮莎还有一个办法。”
“讲。”
“她提议,只要我们能抓到陈德厚,就能用他换回阿威少爷。”
梵雅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动摇,转瞬便被冷静覆盖。
“我当初把陈德厚引去泰国,本意是为苏坤报仇。”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沉重。窗外游船沉闷的汽笛声缓缓传来,掠过河面,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但阿威是我的儿子。”梵雅语气放缓,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什么恩怨仇恨,都比不上他的性命。只要能把阿威救回来,这个方法可行。”
巴颂微微点头,神色郑重:“会长英明。”
梵雅没有接话,径直追问:“陈德厚现在有下落吗?”
“目前没有准确行踪。”巴颂面露凝重,话锋一转,“不过昨晚出了件怪事。曼谷城南有个小帮派,头目叫颂帕,平日里专门欺压华夏商人,昨晚整个窝点被人连夜端了。”
梵雅神色淡然:“和我们无关的事,不用管。”
“会长,事情没那么简单。”巴颂声音压得更低,细细道出细节,“我刚好路过现场,亲自进去看过。一共死了二十三个人。我认识负责办案的警察,他跟我说,所有人几乎都是一招毙命,伤口全部集中在咽喉、太阳穴、心口这些致命要害。”
梵雅眼神骤然一凝,瞬间抓住了关键信息。
“你怀疑是陈德厚做的?”
“大概率是他。”巴颂语气笃定,“陈德厚的八极拳刚猛凶狠,出手专挑人体死穴,和现场手法完全吻合。而且现场没有枪伤,全是徒手和钝器造成的伤势,甚至有人被一拳打碎喉骨,寻常人根本没有这种力道和狠劲。”
梵雅当即坐直身体,重新捏起手中佛珠,指尖快速拨过一颗念珠,冷声下令:“彻查这件事。一旦确认是陈德厚,不许打草惊蛇。立刻调集人手,我要活口,用来换回阿威。”
“明白。”
巴颂应声,刚准备汇报后续部署,西装内袋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清屏幕来电的瞬间,指尖骤然停住,神色也微妙一变。
梵雅捕捉到他的异样,抬眼问道:“谁的电话?”
巴颂抬头,眼神带着几分疑惑:“是华夏国内的陌生号码。”
梵雅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华夏国内打来的?你在那边还有私下联系人?”
“没有。”巴颂果断摇头,“商会在华夏的业务全是正规对接,绝不会直接打我的私人手机号。”
“接吧。”梵雅语气平静,目光却始终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一丝细节,“说不定是有相关线索。”
巴颂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可仅仅听完对方第一句话,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闪过震惊,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梵雅,嘴唇微动,却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语速很快,没给他缓冲的时间,紧接着传来第二番话语。巴颂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将手机挪开两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再次贴回耳边。
“你是谁?”他开口,语气比之前紧绷了不少。
梵雅静静看着他,清晰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然微微泛白。
巴颂认真听着电话内容,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神色反复变换。办公室太过安静,梵雅隐约能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道男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片刻后,巴颂沉声追问:“你怎么知道阿威的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让巴颂呼吸骤然一滞。
他抬眼望向梵雅,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随即对着电话低声道:“你稍等。”
说完,他捂住话筒,俯身压低声音,对着梵雅谨慎汇报:“会长,对方自称是华夏林家的人,想要和我们谈一笔交易。”
梵雅拨弄佛珠的动作瞬间停下,眉梢微微一挑:“哪个林家?”
“是深城远达集团林家的人。”巴颂声音压得极低,道出关键,“林正业,是陈远的外公。”
这句话一出,梵雅眼底神色瞬间变幻。
她沉默三秒,当即颔首:“让他继续说。”
巴颂松开捂住话筒的手,对着电话道:“你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安静听着对方的讲述,神色几经变化,从最初的疑惑,转为震惊,最后慢慢归于复杂的平静。偶尔应声,偶尔追问一两句核心条件。
梵雅端坐不动,将佛珠放在桌面,双手交叉置于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巴颂身上,耐心等待结果。
窗外晚风再次吹入,卷起桌角白玉佛像旁的纸页,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无声翻动了一页局势。
良久,巴颂终于开口:“这件事我需要和会长商议。”
他又听了几秒,沉声应道:“可以,明天早上,我等你来电。”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放回西装内袋,动作比平时缓慢许多。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梵雅率先开口:“林家想做什么?”
巴颂重新站直身体,双手垂回身侧,微微低头如实汇报:“对方说,林正业的女儿林念薇,就是陈远的母亲。他想弄死他们两个。”
“所以他们想合作?”
“是。”巴颂抬眼,嘴角微微翘起,“他们的目标是除掉陈远和林念薇,我们的目标是救回阿威少爷。双方各取所需。”
梵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桌上的佛珠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们能拿出什么筹码?”
“他们可以协助我们抓到林念薇,让我们用林念薇假意换回阿威少爷,换回后撕票。”
灯光落在梵雅眼底,闪过一丝亮芒,如同湄南河面上转瞬即逝的船灯。
她沉默片刻,重新捏起手中佛珠,拇指缓缓拨过珠串,语气低沉却决绝,字字清晰:
“回复林家,这笔交易,我同意。”
“是。”巴颂应声,不再多言。
办公室彻底归于安静。晚风反复穿窗而过,吹得桌面纸页哗啦作响,错落有声。
梵雅静静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望向窗外湄南河漆黑的水面,指尖一颗一颗缓慢拨着佛珠。
心底无声默念:阿坤,咱们的孩子阿威,绝对不能出事。不过,你放心,陈德厚我绝对不会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