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道,窄得离谱。
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动。
左边是坡度极陡的土坡,长满杂乱的野草灌木。
右边就是干涸的深沟,底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摔下去绝对够呛。
今晚的月光特别淡,压根照不透浓密的树冠。
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黑糊糊一片。
整条山路,就靠岩旺手下手里那把手电的光亮。
晃动的光柱扫来扫去,勉强照清脚下坑坑洼洼的碎石烂路。
空气闷得要命。
满鼻子都是潮湿泥土混着野草的腥气,吸得人胸口发堵。
说实话,这种深山夜路,走久了真心让人压抑。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线,慢慢往前挪动着。
岩旺和拿手电的手下走在最前头,负责探路带路。
两个年轻小伙岩保、岩相,一前一后抬着滑竿,卡在队伍正中间。
阿威瘫坐在滑竿上,身子随着颠簸的路面不停晃悠。
满头密密麻麻的细汗,早就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每一次路面颠簸,都会牵扯到腿上的伤。
疼得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一路都没有舒展开的时候。
老旧的竹制滑竿,不堪负重。
一路走,一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异响。
抬竿的两个年轻人,呼吸越来越粗重。
粗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脚步也慢慢变得沉重拖沓。
妮莎紧紧跟在滑竿侧边。
眼神时不时落回阿威苍白的脸上,藏着担心。
队伍最后方,是坤达和美丹。
两人一左一右,押着被捆绑的陈远。
他的脚步看着虚浮不稳,一天多没有吃东西喝水了,饥渴难耐、疲惫不堪。
前路的岩旺,头也没回,压着低声叮嘱。
“都跟紧点。”
“这段路最难熬,撑过前面那个弯道,路况就能好很多。”
队伍末尾,坤达明显没耐心了。
抬手狠狠推了一把陈远的后背,语气满是烦躁。
“磨磨蹭蹭干什么!赶紧走!”
前头抬竿的岩相,喘得快要顶不住了。
压低声音,跟身前的同伴岩保小声吐槽。
“这趟活儿……比平时跑十趟都累,压根不是人干的。”
话音刚落,他脚下忽然一滑,脚步趔趄了一下。
滑竿一下子剧烈晃动起来。
突如其来的颠簸,狠狠扯动了阿威的伤腿。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妮莎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死死扶住他的身子。
“停!”
阿威咬着牙,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暴躁。
“停下来!歇一会儿!”
岩旺闻声立刻回头。
先瞥见阿威疼得发白的脸色,又看了看两个累得直喘粗气的手下。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
但转瞬就堆起满脸客套的笑意。
“阿威少爷,理解理解。”
“这段山腰陡坡最耗体力,让兄弟们缓口气。”
“就三分钟,歇够了,咱们一口气冲过去。”
阿威靠着妮莎的搀扶,慢慢从滑竿上挪下来。
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浑身都在冒汗。
妮莎蹲在他身前,掏出干净手帕,轻轻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
动作放得很柔,跟平日里的冷硬模样完全不一样。
岩保、岩相两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累得快要虚脱了。
坤达伸手,一把将陈远按在几步开外的地面上。
自己站在旁边盯着,寸步不离。
美丹独自站在不远处。
身子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死死盯着来时的山路。
全程保持戒备,半点不敢松懈。
陈远低着头,看似安分蹲着。
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周遭所有动静。
抬竿人粗重的喘息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阿威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整整一个多小时的盘山路。
按路程推算,这里离国境线已经极近了。
就快出华夏地界了。
再拖下去,彻底没机会被救了。
说实话,他心里急得要命。
暗刃的人到底在哪?
是跟丢了?还是在等最佳突袭时机?
三分钟,转瞬即逝。
岩旺抬手看了眼手腕的表,立刻开口催促。
“时间到了,起身赶路!”
“再加把劲,翻过这段山腰,后面全是平路。”
两个抬竿的年轻人咬着牙撑起身。
重新扛起滑竿,队伍再次缓缓动身。
又往前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前方路况总算缓和不少。
一片半人高野草覆盖的平缓坡地,出现在眼前。
岩旺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自己压低身子,快步冲上前。
蹲在一排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跟前。
铁丝网上满是锈蚀的破洞,一看就是常年偷渡的缺口。
他动作熟练的随手取下固定铁丝网的挂钩,掀开一道仅容一人钻过的缝隙。
回头压着嗓子急声催促。
“快点!过了这道网,就是缅甸地界了!”
妮莎扶着阿威,慢慢从滑竿上挪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总算要出境了。
可阿威眉头依旧皱着,心里始终不踏实。
他压低声音,对着妮莎轻声开口,满是疑虑。
“奇怪。”
“陈家那群人,居然全程没动静?”
“难道真的被我们半路甩开了?”
妮莎脸色也稍微有点沉。
不敢彻底放松警惕。
“不好说。”
“但出境后总归要安全一些。”
“威哥,最好把武器备好,所有人都上膛戒备。”
话音落下,她悄悄给坤达、美丹递了个眼色。
三人默契掏出手枪,利落上膛。
死死将阿威护在人群最中间,挨个弯腰钻过铁丝网缺口。
陈远被两人一左一右狠狠推着肩膀。
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穿过那道破旧铁丝网。
脚底踩上异国土地的一瞬间。
他心里猛地一沉,凉得彻底。
完了!
他们没来。
最后的营救机会,彻底没了。
岩旺站在缅甸地界的坡地上,彻底松了口气。
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阿威少爷,再加把劲!”
“翻过前面这道小坡,路况就彻底平顺了!”
出境之后,路况肉眼可见的变好。
狭窄山路变成宽阔平整的土路。
天上的月光也亮了不少,照亮整片山野。
队伍速度明显加快。
可没走多久,岩保、岩相的喘息声又变得粗重无比。
累得脚步都开始发飘。
岩旺回头看了眼两个快要累瘫的手下,又瞥了眼满头虚汗、脸色惨白的阿威。
斟酌几秒,主动开口提议。
“阿威少爷,快到了。”
“离木姐接应点,也就二十分钟脚程。”
“我这俩兄弟实在扛不住了,要不咱们再歇一次?”
阿威明显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耽误时间?”
岩旺立马笑着安抚,语气格外轻松。
“放心,压根没事。”
“你一路提防的陈家追兵,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看啊,早就被你们彻底甩脱了!”
“别自己吓自己,歇口气,缓过来直接赶到接头点。”
妮莎看着阿威满头大汗、虚弱疲惫的样子,满心心疼。
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柔声劝说。
“威哥,你流了太多汗。”
“腿伤肯定又加重了,脸色太差了。”
“歇一会儿吧,不差这点时间。”
阿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点了点头。
“……行,那就歇一会儿。”
“所有人别彻底松懈,保持警惕。”
众人纷纷席地坐下。
一路紧绷的压抑气氛,消散大半。
陈远被坤达一把按在一棵大树根下。
后背死死贴着粗糙树干,低着头,假装大口喘气。
他还在等。
不是等队伍休息结束。
是等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突袭机会。
只要暗刃小队还在追踪。
这里,就是最后一次救人的可能。
可四周安安静静,半点异动都没有。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跟在岩旺身后的跟班,腊三,突然站了出来。
这小子看着普通不起眼,眼神却藏着一股子阴狠戾气。
他先对着阿威露出一脸谄媚讨好的笑。
紧跟着目光一转,落在树根下的陈远身上。
视线上下来回打量,眼底翻涌着残忍又兴奋的光。
他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讨好的亢奋。
“阿威少爷,大家歇着也是歇着。”
“这小子看着就碍眼。”
“要不我给大伙儿演个小节目,给您出口恶气?”
阿威愣了一下,有点意外。
“……节目?什么节目?”
岩旺立刻顺势插话,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阿威少爷,您不知道。”
“腊三是我手底下最会办事、最懂伺候人的。”
“您腿上的伤,不就是这小子害得?”
“正好,让他给您好好出一口恶气。”
这话一出,阿威眼底瞬间燃起浓烈的恶意。
死死盯着低头不语的陈远,嘴角勾起一抹迫不及待的笑。
“哦?”
“那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替我出气。”
腊三咧嘴一笑,笑容狰狞。
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术刀。
指尖灵活一转,手术刀在掌心飞快转了个圈。
动作娴熟得离谱,一看就是常年玩刀的老手。
昏暗的手电光打在刀身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聚焦在那把小刀上。
妮莎、坤达、美丹三人,眼底都闪过一丝震惊。
谁都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居然这么狠。
腊三抬刀,用刀尖遥遥指向陈远的下身。
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刺骨的恶毒。
“阿威少爷,您看好。”
“五秒,就五秒。”
“我能让他这辈子,彻底做不了男人!”
阿威眼底瞬间充血发红。
积压一路的恨意、憋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好!”
“办成了,我重重赏你!”
陈远听完这句话。
浑身血液,一瞬间彻底凉透。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得刺骨。
这种恐惧,比挨打、比捆绑、比任何威胁都要直白。
太狠,太绝,压根不给半点活路。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死死抵着树干。
想躲,躲不开。
想退,退不了。
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发抖。
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直跳。
极致的恐惧过后,心底硬生生逼出滔天戾气。
他死死盯着腊三那张阴狠的脸,声音嘶哑干涩,满是暴怒。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我陈远发誓,必定让你全家陪葬!”
腊三压根不在意他的威胁。
满脸不屑地嗤笑一声。
刀尖往前一递,直接贴上陈远的裤裆。
“还敢嘴硬?”
“别怕,我手艺稳得很。”
“只需五秒,快得很,不遭罪。”
陈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清空。
只剩下唯一一个执念。
不能等了。
真的不能再等了。
不管援兵来没来,他都不能认命。
就算靠手肘撞、靠脑袋顶、靠牙齿咬。
他也绝对不能让这畜生得逞。
眼底死死锁定腊三握刀的手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空隙,他也要拼死一搏。
腊三手腕微微一转。
锋利刀尖隔着薄薄布料,透出刺骨的凉意。
阿威前倾身子,双手撑着膝盖。
双眼死死盯着陈远,满脸都是等着看戏的亢奋。
月光冷清,林间风声骤停。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树根下两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