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静静停在路边大片橡胶林的黑影底下。
位置就在弄坎寨外头,距离村寨差不多一千米左右。
四周静悄悄的。
远处的村寨,亮着零零散散的灯火。
坐在驾驶位的陈大,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村寨。
“前头那个村子,就是弄坎寨。”
“寨子里有个蛇头,名叫岩旺。”
“在瑞丽组织偷渡的蛇头中,这人名头不小。”
“阿威那群人想偷渡出境,十有八九,找的就是他的路子。”
曼妮侧头扫了他一眼。
“这人,你认识?”
陈大轻轻摇头。
“不认识,只是听过名号。”
“走他的线稳得很,就是报价死贵。”
“能从他手里过境的,全是些见不得光、走不了明路的人。”
陈二立马插嘴,语气急躁得厉害。
“那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进去救人?!”
“非要等他们快出境时再动手吗?”
“谁知道陈远现在什么处境?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陈大下意识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
“你以为我不想立刻冲进去?”
“这弄坎寨的情况,你不知道。”
“寨里家家户户都是熟人,互相通气,全员都是眼线。”
“我们几个陌生面孔,只要踏进寨子一步,不出一分钟,岩旺绝对能收到消息。”
被这么一怼,陈二的火气反倒更盛了。
“那我们偷偷潜行进去不行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直沉默没吭声的陈三,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定。
“要不,我单独潜进去看看情况。”
“有机会,我直接把人救出来。”
“没机会的话,我们就在前头截杀。”
曼妮思索了一瞬,点头应下。
“可以。”
“你最擅长潜行隐匿,人去多了反而是累赘,容易暴露。”
“就按你的方案来吧。”
“嗯。”
陈三应了一声,抬手推开车门,身形一晃,直接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今晚的天黑得吓人,跟墨汁泼过一样。
陈三一身深色黑衣,下车之后,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压根看不出半点人影。
他贴着路边的树影快速挪动,脚步压到极致。
踩在草根软土上,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刻意避开了所有亮灯的民居,专挑土路边缘的阴影走。
弯腰塌背,身形压得极低。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走路格外谨慎。
专门避开碎石、干枯树枝,就怕踩出动静引人注意。
路过一户亮灯的民房时,他脚步顿了半秒。
侧过耳朵,仔细听屋里的动静。
里头传出来电视播报声,夹杂着小孩的嬉笑打闹声。
确认没有异常,他才继续往前摸。
不走主路,不沾人群。
专门绕到寨子侧边,钻进一片茂密的菠萝蜜林。
借着林木遮挡,一点点靠近岩旺家的区域。
岩旺家前院堂屋,又是另一番光景。
岩旺靠在竹椅上,脸颊稍微有点发红。
他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亮,半点醉意都没有。
阿威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顺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肢体一动,拉扯到腿上的固定夹板。
一阵刺痛传来,他的眉头立马拧了起来。
岩旺抬眼扫了扫墙上的老式挂钟。
慢悠悠开了口。
“快十一点了。”
“我给你们收拾了两间客房,简单凑活能睡。”
“凌晨两点咱们再动身出境,你们抓紧时间歇一会养足精神。”
阿威轻轻点头,语气满是疲惫。
“行。”
“这一路奔波,我身子都快散架了。”
妮莎手扶阿威的轮椅站起身。
侧头看向岩旺,语气客气。
“旺哥,今晚真是麻烦你了。”
岩旺连连摆手,笑得圆滑。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就是家里条件简陋,别嫌弃就好。”
妮莎浅浅笑了下。
“能有地方落脚歇歇,已经很好了。”
她推着轮椅,跟随岩旺走到一间客房门口,岩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离开了。
妮莎伸手掀开布帘,简单扫了一眼屋内环境。
然后转过身,看向坤达和美丹,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们两个,留一个人看守陈远。”
“绝对不能让他跑掉。”
“我们现在还在华夏地界,陈家的人随时可能追过来。”
“没有这个人质在手,我们根本没法安全出境。”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
“只要到了木姐,和咱们的人接上头,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但在那之前,陈远必须牢牢攥在我们手里。”
“美丹,坤达,你们谁留守?”
阿威在旁边附和了一句。
声音带着倦意,态度却格外认真。
“没错,必须看死他。”
“那小子鬼点子一堆,机灵得很,千万别让他钻了空子。”
美丹紧跟着开口。
“我去吧。”
“这一路坤达开车比较多,太累了,让他休息吧。”
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又落在坤达脸上,短暂停留。
坤达被她看得愣了下,嘴唇轻轻颤动。
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轻轻点头。
“……嗯。”
妮莎看了看美丹,又扫了眼神色疲惫的坤达,没多想。
“那就辛苦你了。”
“自己多留心,注意安全。”
“嗯。”
美丹应声,转身迈步,径直往后院方向走去。
妮莎推着阿威的轮椅,进了客房,来到床边。
弯腰伸手,小心翼翼托住他腿上的夹板。
慢慢将夹板从轮椅踏板挪到床沿。
阿威想自己侧身挪到床上,动作格外笨拙。
妮莎顺势伸手扶了他一把,稳稳帮他躺平。
做完这些,她放轻语调,认真叮嘱。
“威哥,你先睡。”
“凌晨两点我准时叫你,还要赶路。”
阿威彻底躺平,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能歇一会了,浑身骨头都在发酸。
“……好。”
“你也抓紧眯一会,过了边境才算真正安全。”
“我知道。”
妮莎抬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盖好他的身子。
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还站在走廊的坤达。
“坤达,你也进屋休息吧。”
“后院有美丹盯着,没问题。”
“……嗯。”
坤达应声,转身走进隔壁房间,布帘轻轻落下。
妮莎抬手,放下阿威房间的布帘。
她没有躺下休息,就靠着床头静静坐着。
后院小黑屋。
陈远背靠冰冷的水泥墙,坐在地面上。
他手腕上的塑料扎带,已经磨出了一道很深的缺口。
说实话,这墙角的水泥棱角,是他唯一的机会。
这大半夜,他一刻没停,一直在反复摩擦。
原本三根扎带,已经磨断了两根。
就剩最后一根,勉强连着,随时能断。
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直奔这间小屋而来。
陈远瞬间停掉所有动作。
快速调整坐姿,恢复成之前安分的样子。
后背贴紧墙面,双手搭在膝盖上。
假装全程老老实实坐着,什么都没做。
他静静侧耳分辨。
脚步声很轻,很单一,就一个人。
紧跟着,门外传来铁栓抽开的哗啦声。
老旧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一道人影立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不用想也知道,是美丹。
她就靠在门框上,视线直直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抬眼,淡淡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又垂下眼皮。
“别瞎琢磨逃跑的事。”
“院子里外全是人,你压根跑不掉。”
陈远没有应声,懒得辩解,也懒得搭话。
这副摆烂一样的沉默态度,反倒让美丹多了点玩味。
她抱着双臂,语气稍微松弛了一点。
“你倒是沉得住气。”
陈远依旧没抬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力的自嘲。
“沉不住气,又能怎么样呢。”
美丹静静盯了他两秒,没再接茬。
退步出门,伸手拉上木门,哐当一声插紧铁栓。
然后就守在门外,没有离开。
陈远心里暗自嘀咕,她怎么不离开?
我手上还剩最后一根扎带,不能再磨了。
一旦发出半点动静,绝对会被她察觉到。
美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火苗短暂亮起,照亮她半张侧脸,紧跟着又暗了下去。
她吸了一口,侧头吐出烟雾。
小屋内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
“你手上的扎带,磨断几根了?”美丹突然问道。
屋内安静了两秒。
陈远的声音缓缓传出来,带着被戳穿的坦然。
“……你看出来了?”
美丹低低笑了一声,满是了然。
“你袖口都磨破了,我又不瞎。”
又是一阵沉默。
陈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怎么不进来重新绑紧?”
美丹语气随意,透着十足的掌控感。
“现在绑了也没用。”
“你有的是时间接着磨。”
“等凌晨动身之前,我再重新绑。”
屋里彻底没了动静。
寨子外头,一千米外的越野车里。
后排的陈二突然压着声音低声发问。
“陈三进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曼妮没有回头,语气不急不躁。
“别急。”
“他向来谨慎,只要没有机会,是不会贸然行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