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唐人街,临街中餐馆的二楼。
靠窗卡座正对着大街,视野开阔。
桌上茶壶里的菊花刚泡开,花瓣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陈远是提前五分钟到的。
进门第一时间,视线快速扫过大堂角落、立柱后方、门口监控盲区。
确认没有跟梢的尾巴,他才松了口气。
服务员领着他上了二楼。
他直接选了背靠墙体、面朝楼梯口的靠窗位。
说白了,这个位置,整层楼所有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七点整。
张弛准时上楼,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忙完琐事的松弛感。
浅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随意卷到了小臂中段。
手里拎着个纸质手提袋,袋口露着一点茶叶罐的边缘。
他抬眼看见陈远,当即笑着打招呼。
“你挑座位的本事不错。”
“这位置,能看到整层楼所有的出入口。”
陈远起身,伸手和他握了握。
张弛的手掌偏干,握力比下午初见时重了少许。
换了私下场合,人明显放松很多。
他顺势落座,把纸袋往桌角一放。
“给你带了点东西。”
“曼谷本地老字号的茉莉花茶,比店里这种碎末茶强太多了。”
陈远扫了眼桌角的袋子,没矫情推辞。
“那我收下了。”
张弛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凑近闻了闻,又轻轻放下。
“下午时间太赶,没来得及问。”
“你来曼谷多久了?”
“不到一周。”
张弛眼神微动,稍稍打量了陈远一眼。
“不到一周,过来旅游吗?”
“说实话,现在来泰国旅游的华夏人越来越少了。”
正说着,三道菜陆续上桌。
泰式炒河粉、烤猪颈肉、冬阴功汤。
砂锅还冒着温热的白气,汤面浮着一层发亮的红油。
张弛随手给陈远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自己夹了片猪颈肉慢慢嚼着。
碗里飘着香茅和柠檬叶,色泽鲜亮。
陈远垂眸盯着碗里,沉默了好几秒,才抬眼开口。
“我不是来旅游的。”
“也不是来做生意的。”
“我来泰国,只为一件事——救人。”
张弛嚼肉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救人?”
“就你一个?救谁?”
陈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一位朋友。”
“被贩卖人口的给绑了,要卖去电诈园区,不过人现在还困在这边。”
“我来,就是想把人带回去。”
张弛缓缓放下筷子。
轻松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凝重。
“你清楚这边地下圈子有多乱吗?”
“知道一些。”
张弛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向陈远的眼神,有些复杂。
有佩服,也有压不住的担忧。
“胆子大的,我见多了。”
“但像你这样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真不多。”
“你知不知道,每年多少华夏人在曼谷离奇失踪?”
“大使馆每个月光登记的失踪案,最少几十起。”
“外面贴的那些寻人启事,最后能活着找回来的,不到一成。”
“这么多家庭,最后等来的全是杳无音信。”
陈远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动摇。
“我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
“但我不是来送死的。”
“我有队友,也有计划。”
张弛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原本后靠的身子,慢慢前倾,重新拿起筷子。
“你继续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冬阴功汤的热气慢慢散干净了。
茶壶续了第二遍水,菊花花瓣尽数沉到杯底,茶汤已经淡得没什么味道了。
陈远没有直接细说救人对象,换了个角度开口。
“这几年国内严打境外电诈,你应该清楚。”
“无数人被骗到缅甸园区,挨打、被控制、被逼着诈骗。”
“网上舆论早就炸锅了,人人恨得牙痒。”
“可你发现没有,总有人被骗。”
张弛没接话,静静听着。
“我朋友被人绑走,我已经调查一阵子了。”
“我发现很多偷渡中转、资金洗白、人员输送的链条,都卡在了曼谷。”
“本地势力层层包庇,这才是黑产业屡禁不绝的根本。”
这话一出,张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说得一点没错。”
“我在这边待了多年,看得太透彻了。”
“明面抓的,永远只是园区底层的打手、小喽啰。”
“真正吸血的那些大鱼,全都躲在曼谷或是别处的别墅里,喝茶数钱。”
他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收紧,刚抬起又重重放下。
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使馆每年收到几百份家属求助。”
“好多人找过来的时候,精神都快垮了。”
“电话不通、人找不到、报警没用。”
“我们能做的,只有登记、备案、干等。”
“运气好,能等到人活着出来。”
“运气差的,就是彻底没了消息。”
张弛的话听得陈远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收了闲谈的兴致,直接亮了底。
“张哥,我说我来救人,不是空话。”
“我要找的人,就在曼谷境内。”
“被本地地下势力扣押着。”
“位置我已经锁定了,今晚,直接动手。”
张弛整个人骤然一滞。
缓缓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扣在桌面,指节微微发白。
“你说的这个势力,叫什么?”
陈远没有半点犹豫。
“白梵司。”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张弛呼吸明显顿了一拍,眼神骤变。
“白梵司?你确定?”
“确定。”
张弛的声音一下子绷紧,满脸不敢相信。
“你才来曼谷不到一周。”
“你知道白梵司是什么存在吗?”
“我清楚。”
“顶级杀手组织,背靠洛桑家族。”
就这一句“洛桑家族”,让张弛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看样子事先做足功课了。”
“白梵司根本不是普通黑帮。”
“东南亚最顶尖的职业杀手团队之一。”
“明面注册安保公司,干干净净。”
“背地里接的全是暗杀、清算、灭口的脏活。”
“出手干净、不留痕迹、从不留活口。”
“曼谷本地老牌地下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
“你一个外地人,带几个人,就敢正面硬碰这种级别的势力?”
陈远迎着张弛审视的目光,丝毫没有退缩。
“张哥,他们的凶险,我比你更清楚。”
“但我说过,我不是来送死的。”
“队友、退路、对策,我全都备好了。”
“今晚的行动,我势在必得。”
他说完端起面前凉透的菊花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张弛久久沉默。
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脑子里飞速权衡利弊。
半晌,他才抬眼,语气变得格外通透。
“我帮你。”
陈远看向他。
“张哥,你是好人,可我怕连累你。”
张弛忽然笑了,耸了耸肩。
“既然我知道了,就不能置之不理。”
陈远低声道:“你不该卷进来。”
“晚了。”
张弛坐直身子,眼神笃定,再无半点犹豫。
“从我知道你要孤身硬闯白梵司开始。”
“我就已经卷进来了。”
“今晚这趟险路,我必须陪你去。”
陈远眉头紧锁。
“张哥,真没必要,这事跟你没关系——”
张弛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
“别再劝我了,虽然我没有你身手厉害,但是我也能帮到你。”
“我是华夏驻曼谷大使馆的人,必要时我可以用身份庇护你。”
“白梵司再狂、再黑、再无法无天。”
“他们绝对不敢动华夏驻外参赞的。”
“那是实打实的外交事件,他们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你们负责攻坚救人。”
“我负责在外兜底,况且救下来的人,我们大使馆还可以给他们提供庇护。”
“不用劝了,我已经决定了。”
陈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只吐出一句。
“张哥,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