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东郊。
瓦纳家族宅邸。
素白墙面，在夜色下泛出温润哑光。
敞开的深色木门，院内一棵巨大榕树，垂落密密麻麻气根，晚风一吹，如同层层垂落的帘幕。
书房设在三楼。
靠墙一整排实木书架，屋子正中摆了一张宽大深色书桌。
小柔、曼妮被人领进书房的时候，颂叻已经坐在书桌后方了。
他没有起身迎客，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抬手时短袖袖口滑开，露出整条手臂。
从手腕一路到肩头，盘着墨绿色蛇形刺青。
蛇头，隐在了袖口之下。
小柔落座，伸手抚平外套下摆。
曼妮坐在她身侧，位置稍稍往后挪了半寸。
颂叻的视线，慢慢扫过两个人的脸庞。
开口讲起了中文，尾音带着很重的泰腔，语速不快，每一句话仿佛掂量过分量后才缓缓吐出来。
“曾小姐。上一回你过来谈的合作框架，我仔细权衡过。瓦纳家族有合作意向。但今天，我需要听更多实在内容。不要空口画饼。你说我们可以联手翻盘，可瓦纳跟洛桑斗了整整三十年，不是随便什么人过来许诺两句，我们就敢全盘相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
“实实在在的计划，可行路径，手上握着什么筹码，全部摊开来讲。”
小柔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回话。
盯着颂叻的双眼，安静停顿了两秒。
“颂叻先生。你们和洛桑家族缠斗了三十年。这么多年，抢地盘、收买对手人手、动用武力冲突，各种手段想必都试过。到头来，顶多扒掉对方一层皮肉，撼动不了根基。想过根源在哪吗。”
颂叻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你说说。”
小柔身子往前倾过去几分。
“这么多年，两方厮杀，一直困在同一套规则里面。抢码头、争官场人脉，这些手段洛桑做得，瓦纳同样做得。拼到最后，纯粹比拼谁拳头更硬。可洛桑手里，多了一张旁人没有的底牌，就是白梵司。”
“白梵司实力强大，除了搞暗杀，还做各种买卖，其中就包括人口贩卖，输送人手进入电诈园区。”
“想要扳倒洛桑，突破口就在人口贩卖。”
“最近华夏国内舆论四起，民众一提电诈园区，人人谈之色变。”
“反观泰国本地，人口贩卖的劣迹，同样在重创旅游业。”
“只要我们找准时机，将洛桑家族与白梵司，涉嫌人口贩卖的所有黑料全盘曝光。”
“足以让他们彻底声名狼藉，在泰国再无立足之地。”
“届时我们再顺势出手，便能事半功倍。洛桑家族和白梵司，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颂叻沉默两秒。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挺直，往前倾压过来。
“继续往下说。”
小柔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
摊开，是手绘关系网络图。
线条粗细参差不齐，密密麻麻标注了白梵司、洛桑家族，再到各个电诈园区完整资金流向。
她把图纸平铺桌面，轻轻转向颂叻那一边。
“这是我这段时间搜集整理出来的。白梵司完整产业链，源头到终端，全部记录在上面。”
黄铜吊灯悬在天花板上，暖光缓缓洒落。
桌面上整张布局图纸，被照得一览无余、清晰分明。
颂叻探过身子，右手食指，顺着其中一条线条慢慢滑动。
路径从白梵司资金节点，连通洛桑管控的曼谷码头，最终落到妙瓦底园区公司名下。指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痕迹。
小柔在一旁补充。
“这条线路，就是白梵司诱骗华夏人，转运送往各个园区的核心通道。洛桑掌控曼谷两处码头，人员中转，物资调配，资金回流，全部攥死在手上。白梵司负责对外诱骗抓人，事后再一起分赃。”
曼妮这时才第一次开口。
“颂叻先生，您跟洛桑周旋这么久，心里比谁都明白。洛桑的势力，不全靠枪支打手撑起来，靠的就是这一张利益大网。网不破，就算除掉一两个头目，立刻会有其他人顶上。所以我们目标，不是单纯杀人，是撕碎这整张利益网。”
颂叻收回手指，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摆在桌面上。
“道理讲得很漂亮。但有一点，我凭什么确定，你把这些证据摆出来，不是打算把瓦纳家族一并拖进这趟浑水？”
小柔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平稳。
“我们双方诉求并不冲突。我们要白梵司覆灭，你想要吞掉洛桑经营多年的地盘。白梵司垮台，等于直接撕开洛桑最重要的一层保护伞。缺口一旦撕开，你们积攒三十年的仇怨，就可以换一种方式清算。不靠刀枪肉搏，依靠舆论，依靠两国之间的外部压力。”
颂叻眉头往下压沉几分。
“说辞很动人。可你有没有想过，白梵司祸害的，不单单只有华夏公民。就算华夏这边施压，泰国本地，依旧有不少官员收受洛桑好处。你的外部压力，很容易被内部人脉直接挡回去。”
小柔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所以才需要瓦纳出手。曼谷官场盘根错节，谁可以推动事态，谁需要避开，什么渠道可以引燃事态，只有您最清楚。华夏一方由我们负责，压力来到泰国这一方时，官场要依靠你们搞定。”
颂叻安静三秒，嘴角向上扬起一小截。
“你胆子够大，脑子转得也快。这场合作，我应了。不过，我有条件。”
小柔：“您讲。”
“等到收网那一天，洛桑家族、白梵司名下全部产业，归瓦纳接管。”
小柔直视他的双眼，干脆点头。
“成交。我们本就只为对付白梵司。”
颂叻拉开抽屉，取出薄薄几页手写泰文文件，推到桌面中间，指尖点住其中一行。
“这一批人，曼谷警局、移民局内部，和洛桑来往很深。白梵司人员过境，办理手续，篡改档案，全靠这批人暗中放行。”
小柔探身扫过几行文字，看过后重新坐直身体。
颂叻把文件收回去，音量压得更低。
“等你们把舆论搞起来之后。华夏那边的压力传达到泰国，到时候我们在从中推动，这批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庇护洛桑家族了。”
“到时候，瓦纳再递交全套证据，白梵司犯罪记录、资金流水、人员名册，全部走正规官方渠道。一把大火烧过去，叫洛桑连救火的机会都没有。”
曼妮插话。
“换句话，先舆论引爆，官方跟进施压，最后依靠你们本地证据，把案子彻底钉死？”
颂叻难得把目光，在曼妮身上多停留片刻。
“你看得通透。其实我们已经有洛桑家族和白梵司的犯罪证据了，特别是贩卖人口这一方面。只要舆论起来，我们把证据放出去，他们必定大乱，到时候我们再出手，他们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