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西岸。
洛桑家族庄园。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一名佣人快步上前，拉开后车门，梵雅从车里跨了出来。
“小姐，老爷他们都在大厅等着您。”
梵雅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裙摆。
她今天一身正装套裙，剪裁利落。
只是裙摆侧边，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那是一路上，梵雅死死攥出来的。
她身后跟了两名护卫。
只是两人跟着走到台阶底下就站住了，没有踏入主宅大门。
梵雅步上台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手快要碰到门把手时，忽然顿住。
片刻之后，她才把门推开。
主厅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长桌的尽头，坐着洛桑家主颂蓬。
七十岁年纪，两鬓一片雪白。
指尖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相互磕碰，细碎的响动，就没断过。
他身旁，次子颂提正埋着头翻看一叠文件。
右侧沙发，瘫着两个人。
颂蓬的侄子4差猜，还有另外一名旁系子弟。两个人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笑声压得很低，可厅堂太空旷，声响依旧四处回荡。
梵雅迈步走了进去。
颂提抬眼扫了她一下，紧跟着，脑袋又低下去，继续盯着手里的文件。
颂蓬手上佛珠转动，动作没有停下。
沙发那两个年轻人瞟过来一眼，随即重新埋回手机屏幕。
没人起身，也没人招呼她落座。
梵雅停在长桌跟前。
“父亲。我有事要说。”
颂蓬眼皮都懒得往上掀，手指一拨，佛珠在掌心里打转。
“讲。”
梵雅垂落双手，指节绷得稍微有点发白。
“阿威死了。是那帮人下的手。我派去妙瓦底的人手，全部折损。巴颂、妮莎……一个都没活下来。那些华夏人，已经到曼谷了。”
颂提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脑袋。脸上看不到半分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厌烦的不耐。
“阿威死了？什么时候发生的？”
梵雅喉咙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声音跟着沉了下去，压得极低。
“几天前。”
颂提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平淡，仿佛这件事跟自己毫无牵扯。
“哦，那可惜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沙发上那两人，总算收起了手机。
身子懒懒窝在沙发里，声音散漫，慢悠悠飘过来。
“你口中那帮人，就是杀掉苏坤那老头的孙子？”
梵雅轻轻点头。
“陈家。深城陈家。”
差猜嗤地笑出声。
“深城陈家？华夏内地的人，敢跑到曼谷地界撒野。他们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另一边沙发，旁系子弟接上话，同样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梵雅姐，平日里你总吹嘘白梵司手段多厉害。怎么区区几个外来的华夏人，就让你乱了阵脚？”
颂蓬捻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抬眼望向梵雅，眼神里面不带半分情绪。
“你回来，是想叫洛桑家出手替你摆平？”
梵雅没有回避。
“是，我要替我儿子阿威报仇。”
颂蓬把佛珠往桌面一放，冷冷扫了梵雅一眼。
“洛桑家不会为苏坤的后人出兵。当年我就不同意你和他纠缠，现如今，更不会替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至于那几个华夏来客，曼谷是我们的根基所在，几个外来者，翻不起多大浪花。你先回去，稳住白梵司的生意。别让手上那些买卖散掉。其余的，不必再多提。”
梵雅呼吸猛地一滞，眉头瞬间死死拧住。
颂蓬瞥她一眼。
“还不走？”
梵雅再度开口，声调压得更低。
“父亲。陈家人已经身在曼谷。我跟他们交过手，他们绝非你口中掀不起风浪的外地人。要是咱们轻视对手，洛桑家会吃大亏。”
颂提抬眼看向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在教我们做事？
“吃大亏？梵雅，你是不是糊涂了。”
“区区几个华夏毛头小子，再能打，又能如何？”
差猜坐直身子，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调侃。
“梵雅姐，阿威死了，你心里难受我们都懂。但真没必要把几个外来者，吹得跟三头六臂一样。”
“曼谷的警局、海关、码头，各路地头蛇，处处都是洛桑家的人脉。就那几个外人，拿什么跟我们抗衡？”
旁系子弟跟着笑了起来。
“差猜哥说得没错。能打又能怎么样？曼谷这片土地，能打的亡命之徒比比皆是。真正能够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颂提重新低头翻阅文件，头都不抬。
“陈远？深城陈家？听都没怎么听过。华夏内地再如何，这里终究是泰国。他们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颂蓬捻佛珠的动作再度停下，目光锁定梵雅。
“我再说一遍。洛桑家族不会为你的私仇动用力量。管好你的白梵司，不要再给家族招惹是非。至于那几个华夏人，只要他们敢在曼谷地界做出出格举动，自然有人出手收拾，用不着你来反复提醒。”
梵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深城陈家，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轻视他们，往后你们一定会后悔。”
颂蓬指尖拨动佛珠，声音也冷了下来。
“顾好你自己就够了。门就在那边。”
梵雅不再多言，默然转身，径直走出了大厅。
庄园外面夜色浓稠。
灯柱投出一圈圈橘黄光晕。湄南河方向吹来的夜风，裹挟着淡淡的河水腥气。
护卫从阴影之中迎上来。
梵雅走到台阶中间，猛地停下脚步。
手掌搭上雕花铁栏杆，冰凉触感顺着掌心直往上窜。
护卫站在两步开外，不敢出声打扰。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约莫十秒钟。
手才从栏杆挪开，指尖稍微有点发抖。
走到车旁，梵雅重重吸了口气，压下满心郁结。
微微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合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格外刺耳。
引擎点火，车灯亮起。黑色轿车驶出了庄园大门。
车厢之内，梵雅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路灯。
话语轻得近乎呢喃，像是讲给自己听。
“你们不肯出手，那我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