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换成任何人,经历这些非人的折磨,恐怕都撑不住,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张弛不再多言,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功能。
他稳稳举着设备,镜头缓慢扫过整间囚室。
每一个人,每一道伤痕,每一条铁链,全都清晰记录。
淤青、血痂、烫伤、勒痕、骨折错位的手掌。
一幕幕,尽数留存。
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女孩,被曼妮小心翼翼扶着坐起。
她脸色惨白,眼底是不属于年轻人的死寂灰败。
刚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是被骗来的……他们说新加坡做文员,月薪三万。”
“我一出境,护照就被收走了。”
“一觉醒来,就在这个地狱里了。”
她抬起手背,一道狰狞的烫伤从虎口蔓延到手腕,皮肉凹凸扭曲。
“他们把所有女孩单独挑出来。”
“随便让人挑选……随便欺凌。”
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旁边一个少年咬牙开口,声音里满是悲愤。
“我们男生被逼着做电诈,冒充客服骗国内人转账。”
“不做就打,骗不到钱也打。”
“我身边一个兄弟,一天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一单没成。”
“被他们打断了三根手指。”
张弛镜头立刻对准他的左手。
少年抬起手,指骨畸形扭曲。
“接回去一根,另外两根,彻底废了。”
整整八分钟。
张弛举着手机,录下了所有罪证。
手臂早已酸胀发麻,肌肉僵硬得发疼。
但他全程没动,连揉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直到录像结束,他才缓缓放下手机。
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与窒息感。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站直身体。
脊背挺直,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在场三十多个受尽苦难的年轻人。
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铿锵。
“我姓张,华夏驻曼谷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你们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身份。”
“我不是来走流程的,我是来带你们离开这里的。”
他顿了顿,胸腔起伏,压着滔天怒火。
“你们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们身上每一道伤口,每一条疤痕,全都是铁证。”
“白梵司、洛桑家族,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你们受的所有苦,都不会白受。”
“你们身上每一道伤,最后都会变成钉死他们的罪证。”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
没有哽咽,只有极致的坚定与决绝。
“我张弛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件事,我只要活着一天,就追查到底一天。”
“你们能走出去,就绝对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国家,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密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秒后。
那个断了手指的少年,率先红了眼眶,声音颤抖。
“谢谢……谢谢你。”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细碎、哽咽,在死寂的囚室里层层扩散。
压抑了数月的绝望,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小柔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张哥,不能再拖了。”
“所有人都有伤,好几个人已经发烧发炎,再待下去会出大事。”
张弛环顾一圈满室狼狈的受害者,立刻决断。
“必须马上转移。”
“我联系大使馆的车队,立刻调度——”
“不用等。”
小柔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沉稳笃定。
“接应的车早就备好了,两辆中巴,就在后巷等着,随时能走。”
张弛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重重点头。
“你们提前安排好了?”
“我们出发来这里时,就准备好了。”小柔轻声道。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组织撤离。
三十多个年轻人,互相搀扶着,顺着阶梯通道,一步步走出暗无天日的囚室。
张弛守在铁门出口,站在最外侧。
一个一个清点人数。
低声默数,不敢错漏一人。
一、二、三……
小柔在前开路,安抚众人情绪。
曼妮居中,专门搀扶身体虚弱、走不动路的女孩。
陈二、陈三守在最后,严防突发意外。
陈远站在通道拐角,凝神监听外头的动静,警戒四周风险。
凌晨的工业区,依旧死寂沉沉,安静得吓人。
直到所有人全部坐上中巴车,车门缓缓关闭。
深色车窗隔绝了外界的黑暗与危险。
车厢里,是劫后余生的众人。
有人靠着座椅闭眼发呆,指尖依旧控制不住的发抖。
有人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强忍泪水。
有人眼眶通红,眼神茫然,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逃离地狱。
张弛坐在前排侧座,侧身望着后方一众年轻人。
看着他们惶恐、迷茫、怯懦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他沉默几秒,微微起身,弯腰看着众人。
嗓音温和,却带着千斤分量,字字落地有声。
“我知道,你们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天天活在恐惧里,换谁都一时缓不过来。”
“但我明确告诉大家。”
“从你们踏上这辆车的这一刻起,你们安全了。”
“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们、辱骂你们、囚禁你们。”
他以参赞身份,郑重许诺。
“你们的伤,国家全权负责治疗。”
“你们遭受的所有迫害,国家彻查到底。”
“你们回家的路,我们全程铺好。”
“你们所有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部都会被看见,被公正对待。”
“作恶的人,一个都逃不了制裁。”
“你们现在只需要好好活着,安安心心等着回国。”
话音落下。
车厢彻底安静。
片刻后。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响了起来。
不是细碎的呜咽,是彻底释放、彻底解脱的落泪。
有人小声啜泣,有人无声泪流。
积攒了数月的恐惧、绝望、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中巴车平稳驶出工业区,行驶在曼谷的夜色里。
路边路灯的光影,一段段掠过车窗,明暗交替。
张弛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眼。
举了太久手机的右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微微蜷缩。
那是长时间紧绷留下的肌肉惯性。
陈远侧头看他一眼。
“累了?”
张弛没有睁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沙哑疲惫。
“不是身体累。”
“说实话,心里挺悲凉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连畜生都比不上,竟能干出这种勾当。”
陈远闻言,叹息一声,拧开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说实话,他心里也想不通。
好好的人,为什么非要搞电诈这种勾当。
骗别人的钱财,毁掉无数家庭,还要把人掳过来逼着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人啊,恶起来,真是没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