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心里七上八下,挤过陈远几个人走到门口。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胸口发堵,胃里直犯恶心。
这是一间约莫四十平的地下囚室,密不透风,连半扇窗户都没有。
汗馊味、铁锈味,还有日积月累的霉味。
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一股淡淡的甜腻腐臭,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就像烂果子闷在密闭地方,发酵了不知道多久。
头顶垂着一盏老旧的应急黄灯,灯罩糊满了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沉又微弱。
就是这样的一间地下室,被塞了三十多个人。
有人靠墙瘫坐,有人蜷缩在地,还有几人相互挨着,徒劳地靠着彼此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几乎每个人的手脚上,都扣着冰冷的铁链。
铁锁链拖在水泥地面上,不少位置被长年拖拽磨得发亮,亮得刺眼。
有的人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细碎震颤,停都停不下来。
有的人眼神木讷,直勾勾盯着地面,连眨眼都格外迟缓。
还有的人死死埋着头,把脸扣在膝盖间,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张弛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惨的场面,胃里猛地往上翻,呼吸一下子卡住,后脖颈一阵阵发凉,浑身皮肉绷得紧紧的。
张弛的目光,缓慢扫过室内每一张脸。
一张张年轻、却布满沧桑与破败的脸庞。
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了一圈,心里莫名堵得厉害。
此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也不是单纯的愤怒。
是一种既定认知被彻底击碎的空洞与窒息。
“他们怎么敢这么害人?!”
“这是人干的事吗?根本就是一群畜生!”
张弛怔怔地低声呢喃。
他在大使馆看过无数卷宗,看过受害者的照片,看过一字一句的笔录。
可纸上的文字、屏幕里的影像,哪能抵得上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
三十多个鲜活的年轻人。
活生生的人。
此刻像廉价的货物一样,被随意堆砌、囚禁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无人说话。
整个囚室静得可怕。
良久,角落里,才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像受伤濒死的小兽,微弱、破碎,转瞬就被厚重的黑暗吞没。
张弛抬脚,迈步走进密室。
鞋底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就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音,让室内好几个人猛地浑身一缩。
肩膀剧烈抖动,本能地往墙角躲闪。
这是长期遭受毒打、虐待、恐吓,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看得人心口发酸。
张弛刻意放轻动作,缓缓蹲下身。
蹲在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少年面前。
少年死死蜷在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露在外头的手指,全是干裂的口子,密密麻麻的倒刺,看得触目惊心。
张弛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对方。
他保持蹲姿,尽量放低身形,和少年视线平齐,语气压得极轻。
“你是华夏人吗?”
少年浑身一僵。
过了好几秒,他才微微抬起头,眼神充满惶恐,死死盯着张弛。
眼神躲闪,不敢久看。
迟疑许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幅度小得可怜,像是稍微动作大一点,就会招来殴打。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少年的嗓音极度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断断续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王……王涛。川省的。”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水雾,满是悔恨与绝望。
“他们说,这边有高薪工作,月薪两万,包吃包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骗局。
张弛的拇指,不自觉狠狠掐在自己膝盖上。
心底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你们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王涛低头,怔怔盯着手腕上深陷皮肉的铁链勒痕,眼神空洞。
“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估摸着,两个多月了吧。”
张弛缓缓起身。
刚站直一半,视线突然被囚室最深处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一个蜷缩在死角的女孩。
整个人团成小小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凌乱的长发垂落,遮盖了整张面容。
她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外面的人哪怕恐惧、麻木,至少还有反应。
会抖,会躲,会抬头观望。
唯独她。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彻底抛弃、毫无生机的石像。
张弛缓步走过去,再次蹲下。
“姑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女孩动了。
不是抬头,不是回应。
是朝着冰冷的墙壁,又往里缩了一寸。
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水泥墙里,彻底与世隔绝。
那是被彻底摧残、彻底摧毁尊严后,最深的自我封闭。
张弛心头一沉,回头看向身后的陈远,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措。
“她情况很糟糕。”
陈远上前,在他身侧蹲下。
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了女孩许久。
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聚。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温柔得近乎哄劝。
“别怕,我们是华夏来的。”
“我们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女孩的肩膀,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难以捕捉。
就像冰封死寂的湖面底下,藏着一丝不甘熄灭的微光。
她蜷缩的手指,微微收拢。
可始终,不肯抬头。
不敢见人,也不敢看人。
长久的凌辱与折磨,早就让她丧失了抬头活着的勇气。
陈远轻轻起身,退后半步,把空间让给张弛。
侧身靠近曼妮,声音压得极低。
“她心理彻底崩溃了。”
“刚刚听见华夏两个字,还有点反应,但是不敢抬头。”
“肯定是被凌辱太久,已经变得麻木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