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我心里一直压着个疑问,没想通。”
陈德厚突然转头看向小柔。
“今早那场混战。”
“你当时明明已经把其中一个近卫彻底制服了,完全有机会直接下死手。”
“为什么最后留了活口,反而放了他?”
小柔听完后笑道:
“老爷子,不是我心慈手软。”
“是当时的环境,压根不能杀人。”
“白梵司总部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距离。”
“我但凡敢当场斩杀那个被制服的人,剩下两个绝对红眼,拼命跟我死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在袖口轻轻捻了两下,算是稍稍整理思绪。
“那几个人的身手,是真的硬。”
“我能快速制服一个,不是他们弱。”
“一来,他们太过轻敌,压根没料到半路会杀出我这个变数。”
“二来,这几人本就带着伤,状态根本不在巅峰。”
“单打独斗,我稳压他们没问题。”
“可一旦拖成一对二、一对三,我绝对会吃力。”
“真耗下去,援兵一到,您重伤,我被缠住,咱们谁都走不掉。”
陈德厚靠在枕头上,慢慢点头。
眼底浮出一点赞许的微光。
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性、眼光、临场决断,远超常人。
“你看得通透。”
“那四个人,是梵雅的贴身死卫。”
“她自己亲口说的,是整个白梵司里,最能打的四个。”
小柔唇角微微抬了抬,释然的松了口气。
“所以我才故意留了一条活口。”
“他们摸不准我的底细,不敢拼命硬冲,只能选择撤退观望。”
“我也是借着那点空档,才能第一时间把重伤的您带出来。”
旁边的陈远听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吐出一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往前压了压。
目光牢牢锁在爷爷陈德厚脸上。
“爷爷。”
“有件事,我憋很久了,一直想问你。”
“你大半辈子守在老家,天天就是安稳练拳,向来不爱招惹是非。”
“到底是什么恩怨,能让你一把年纪,不顾生死,一路追到曼谷?”
“甚至不惜孤身硬闯白梵司这种龙潭虎穴,赌上自己的命。”
陈德厚原本侧着的脑袋,慢慢转了回来。
视线对上陈远的眼睛。
两两相望,静止两秒。
陈德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视线挪开,转头望向窗外。
“既然你都问到这份上了。”
“那我就从头,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吧。”
他望着窗外晃来晃去的枝叶,声音平淡,带着几分沙哑。
“我当年在外闯江湖,有个过命的义兄,名叫梁振山。”
“他和妻子徐秀琴,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
“当年我落难逃命,是他们两口子拼死救了我一条命。”
“我欠他们一家天大的人情,当初亲口许诺,余生必护他们一家周全。”
陈远静静听着。
十指交叉扣在膝盖上,拇指用力互相抵着,指腹微微发紧。
心里莫名有点沉。
能让爷爷记一辈子的恩情,绝对不是小事。
陈德厚沉默两秒,语气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那是压了几十年、羞于启齿的郁结。
“后来有一次。”
“我喝得酩酊大醉,去义兄家里,那会儿他刚好不在。”
“阴差阳错,我和徐秀琴,做了错事。”
被面底下,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毯子边角。
攥起,又慢慢松开。
动作极细微,却被在场三人尽数看在眼里。
没人插话,没人打断。
整个病房只剩窗外嘈杂的鸟叫,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压抑。
“隔了很久,徐秀琴再次找到我。”
陈德厚的声音压得更低。
“她说,就那一次,她怀上了。”
“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徐志远。”
陈远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脑子里轰隆一声,很多零碎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确认,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僵硬。
“那个被猛虎帮苏坤打死的徐志远……”
“他是梁振山的儿子,也是……您的亲生儿子?”
陈德厚缓缓点头。
动作很慢,却无比沉重。
下巴微微下沉,顿了半秒,才抬起来。
没有言语,却默认了一切。
窗边的曼妮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那梁振山……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死了。”
陈德厚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知道儿子惨死,为了给徐志远讨公道,去找苏坤对峙。”
“最后,也被苏坤活活打死。”
“徐秀琴后来找我。”
“不是要名分,不是要我负责。”
“她就一句话,让我替她丈夫、替她惨死的儿子报仇。”
话音落下。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足足安静了五秒。
外头的鸟叫声、远处的车流声,隔着纱窗闷闷传进来,听得格外清晰。
“然后呢?”
陈远压着心里的震动,轻声追问。
陈德厚左手落在毯子上,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一个紧绷的拳头。
三秒之后,缓缓松开。
像是把积压几十年的滔天怒意,强行压回心底。
“然后。”
“我一怒之下,屠了苏坤满门。”
简简单单一句话。
轻飘飘的,没有波澜。
却藏着最狠的血债、最沉的过往。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肩头的纱布上,白得刺眼。
陈远嘴唇微微张着,半天合不上。
原本卡在喉咙里的无数疑问,这一刻,全部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终于懂了,为什么爷爷从不提过往。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是血淋淋的宿命。
陈德厚继续开口,语气平得可怕。
“大仇得报之后,徐秀琴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也没去见她。”
“我不敢露面,只能四处漂泊,天南地北,到处乱走。”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在深城的河边,捡到了你。”
陈远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爷爷捡来的孤儿。
却从来不知道,相遇的背后,藏着这么多沉重。
脑子里莫名浮现出画面。
暮色河堤,芦苇摇晃。
一个满身疲惫、背负愧疚的老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曼妮眼底轻轻一动,没说话。
小柔眉头微敛,心里所有的疑惑,这一刻全部闭环。
良久,陈远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那苏坤,和梵雅,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德厚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坤是猛虎帮的掌舵人。”
“他常年往来曼谷做事,一次酒局,认识了梵雅。”
“两人暗生情愫,私下往来。”
“梵雅家里极力反对,他们不敢公开。”
“后来梵雅怀了孕,偷偷生下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
“那个孩子,叫阿威。”
陈远瞳孔骤然一缩。
呼吸瞬间卡在胸口。
所有前因后果,彻底通透。
他喉咙微微发紧,一字一顿出声。
“所以梵雅恨你,是因为你杀了苏坤,杀了她的男人。”
陈德厚重重点头。
“对。”
“阿威是梵雅这辈子,仅有的牵挂。”
“你杀了阿威,在她眼里。”
“咱们爷俩可就成了她彻彻底底的死仇了。”
陈远愣了愣,然后说道:
“死仇就死仇吧,阿威这个混蛋确实该杀。”
陈德厚听了孙子的话,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死仇就死仇!”
“正好咱爷俩,陪这个老女人好好过过招!”
小柔瞧着他俩说得痛快,也跟着笑了笑,开口搭话。
“所以她抓走徐秀琴阿姨,就是为了拿她当筹码,逼你出山,引你来曼谷。”
陈德厚眼底浮出一抹深冷的自嘲。
“没错。”
“我隐居国内,销声匿迹,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复仇。”
“她太懂我了,知道我欠梁家太多,绝不可能看着徐秀琴送死。”
“她就是用这条软肋,一步步把我诱出了老家。”
“引到曼谷,引到她白梵司的主场。”
“她从头到尾的目标,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