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窗缝隙里,漏进一缕一缕的阳光。
消毒水混着药膏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风从外头挤进来,带着院外花树淡淡的甜香,勉强把刺鼻的药味压下去不少,算是稍微好受一些。
陈德厚的眼皮,先轻轻颤了一下。
睫毛在晨光里抖了两抖,眉头下意识拧紧。
眼皮刚掀开一道细缝,外头的光线扎得眼球发疼,他只能猛地又闭上。
隔了三四秒,才再次睁眼。
这次,没再闭上。
瞳孔先是骤然一缩,再慢慢散开。
视线慢慢从天花板挪开,在不大的病房里转了半圈。
最后定格在床边。
陈远坐在塑料圆凳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视线牢牢锁在老爷子脸上,一动不动。
陈德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嗓子干得离谱,像糊了一层粗砂纸。
他嘴唇扯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嘶响。
这一刻,陈德厚真以为是幻觉。
“……小远?”
陈远的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不夸张,却很暖。
“爷爷,是我。”
陈德厚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像是想把眼底那层浑浊的砂感彻底蹭掉。
视线一寸寸扫过陈远的眉眼、鼻梁。
全都没变。
就是人瘦太多了,颧骨比起当初坡头村时,明显高了半分。
他下意识想撑床坐起来。
右臂刚一发力,纱布包裹的伤口立马传来一阵钝沉的疼。
肩膀抬起两寸,硬生生疼得他泄了力气,重新靠回枕头,吐出一口浊气。
侧着脸,盯着陈远。
“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远抬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脚蹭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你老人家跑去跟人拼命,我能不来给你收场?”
陈德厚抬眼瞪了他一下。
这眼神不带火气,纯粹是长辈被晚辈调侃后的无奈,眼皮一掀一落,带着点倔犟。
“谁跟你说我跟人拼命了?”
“小柔说的。”
陈远坐回凳子,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平平淡淡。
“她说你孤身硬闯白梵司总部,四个近卫加上梵雅围堵你一个。最后被你干掉一人,落荒而逃。”
“谁落荒而逃了?”
陈德厚听完,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开口争辩道。
“那丫头,嘴也太快了吧,这点不好。”
陈远瞧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心里莫名觉着好笑。
“小柔倒没有说你落荒而逃,这是我猜的。”
说罢他忽然抬起手,对着老爷子,认认真真竖起一个大拇指。
动作不大,却格外郑重。
“爷爷,说实话,你是真的勇。”
“白梵司那种龙潭虎穴,你一个人也敢单枪匹马闯进去。”
“这份血性、这份胆子,放眼整个道上,压根找不到第二个。”
陈德厚盯着那根竖起的拇指,愣了一瞬。
嘴角肌肉扯了扯,最后化作一句带着气的笑骂:
“少给我戴高帽。你是我孙子,夸我,不就是往你自己脸上贴金?”
陈远低低笑出声,声音从鼻腔溢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笑着笑着,眼角微微弯起,抬手收回动作,重新落回膝盖。
病房静了几秒。
陈德厚侧头看着他,嗓音清亮了少许。
“说说你吧。从坡头村走了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陈远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整理乱糟糟的过往。
“我跟着娥子姐去了深城打工。”
“机缘巧合之下救了我爷爷,做了他的保镖,被调去庄园别墅值守。”
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陈德厚不插话,就这么靠着枕头,静静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比在村里时棱角锋利太多。眉眼沉了,定力足了,那是见过风雨、走过绝境才磨出来的沉稳。
不是年少单纯的干净,是历经世事的厚重。
“找到了?”
陈德厚轻声问。
“嗯。”
陈远点头。
“我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很好。”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老爷子。
能明显看出来,老头子紧绷多年的眉头,彻底松了下来。
眼底翻涌着一种迟来的释然。
说白了,就是悬了十几年的心事,总算落了地。
陈德厚没接话,视线挪去天花板角落,像是借着空白视线,平复心里的情绪。
陈远继续往下讲。
从深城谋生,到被陈德生招为贴身保镖,再到身世揭晓、认亲团聚。
很多凶险细节、黑暗过往,他都略过了,只挑关键节点说。
讲到张秀娥的时候,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犹豫半秒,还是直白说了出口:
“娥子姐……现在是我女朋友。”
病房安静了足足五秒。
良久,陈德厚的声音缓缓传来,温和又笃定:
“往后,你不止是我陈德厚的孙子。你有亲爹亲妈,有家了。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陈远脸上。
“那娥子姑娘,你们相处得还好?”
陈远嘴角扬起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挺好。她一直陪着我。”
陈德厚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包含了知晓、默许、放心,所有意思都在里面。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紧接着门被推开,曼妮侧身走了进来。
身姿从容,眉眼温婉,步子稳当。
小柔跟在身后,脚步更轻,进门后先站在门边,没有贸然靠前。
曼妮走到病床前,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从容:
“老爷子,醒了就好。我叫曼妮,陈远的姐姐。一直听他提起您,今天总算见着了。”
小柔这才迈步上前,站在曼妮身侧半步的位置。
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灵动。
“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
陈德厚看着她,脸上露出长辈的温和笑意。
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赞许。
“曾柔嘛,道上都叫你小柔。年纪轻轻,身手倒是不孬。”
小柔眉眼弯弯,避开夸赞,轻声道:
“您精神状态好太多了,我还担心您得静养好久呢。”
“我这辈子,没卧床超过三天。”
陈德厚语气带着一股子不服老的倔劲。
曼妮拿起桌边凉透的水杯,换了一杯温水,递给小柔。
小柔转手递到老爷子手里。
陈德厚喝了一口,润开干涩的嗓子,随即转头看向陈远,语气瞬间郑重起来。
“小远。”
“你必须好好谢谢小柔姑娘。”
“今天早上要是没她出手相救,我这把老骨头,铁定交代在白梵司外面了。”
“救命之恩,不是小事,是救了你爷爷的命,记牢了。”
其实,陈远早就谢过小柔了,在见面时就谢过了。
但老爷子又提起来了,他也不敢怠慢,立刻站直身子,认真看向小柔。
语气诚恳,字字清晰:
“小柔,多谢你救了我爷爷。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小柔被他这么郑重的模样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就是顺手的事,刚好撞见而已。再谢我,我真要不好意思了。”
陈德厚却不认同,摇了摇头。
“救命之恩,多少次道谢都不算多。该谢,必须谢。”
话音落下,他目光再次落在小柔身上,认认真真打量了两遍。
冷不丁开口:
“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小柔微微一愣,完全没料到老爷子突然问年龄。
但还是老实回答:“我二十二。”
这话一出。
陈德厚眼底瞬间亮了下,低声自顾念叨一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女大三,抱金砖。”
说完,他转头看了眼一脸端正的陈远,又转回看向小柔,笑呵呵开口:
“丫头,你看看,我家这孙子,怎么样?”
一瞬间。
病房空气彻底僵住。
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柔脸上的笑意直接卡在半路,嘴角翘着,放也不是,扬也不是,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曼妮站在一旁,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飞快压下去,眼底却藏着明显的笑意。
最懵的是陈远。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瞳孔微缩,一脸猝不及防。
谁能料到!
刚醒的老爷子,不养伤、不问事,居然当场给他牵起了红线!
他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气又无奈:
“爷爷!你别乱开玩笑!”
“我有女朋友!娥子姐!我刚刚才跟你说完!”
陈德厚眼皮一抬,理直气壮瞪他:
“我听见了。那姑娘不错,朴实善良,配得上你。”
“小柔这姑娘也不错,配你更是绰绰有余,你这孩子,一点都不灵活,有两个女朋友咋了?”
陈远嘴角抽了抽,属实被自家老爷子整无语了。
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这跟灵不灵活扯不上关系。我已经有女朋友,再去招惹别人,那不成渣男了?”
“爷爷,您别闹!”
“您这么说,叫小柔姑娘往后怎么自处?”
陈德厚盯着他看了两秒,无奈啧了一声。
语气里三分嫌弃,七分打趣:
“随你随你。好好的金砖不要,以后有你后悔的。”
小柔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细碎的笑声从指缝漏出来,肩膀轻轻颤动。
“老爷子,您恢复能力是真可以。早上还在带伤血战,这会儿就有空给人牵线做媒,看样子伤好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