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咬人的恶狗,没必要讲信用。”
一句话,定了所有公道。
张力站在一旁,盯着泥地里的尸体看了许久。
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说白了,东南亚这帮混黑的底层,大多都是这副德行。”
“从来不觉自己作恶,只觉得自己是讨生活、身不由己。”
陈远没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林间雾气被天光一点点冲散。
天亮得越来越彻底了。
曼妮快步从皮卡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脚步比平时急促不少。
她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收敛了气息。
“我这边到了。”
曼妮贴紧手机,语速平稳,声音压得很低。
“曼谷郊外密林,坐标我稍后发你,派人过来接应。”
电话那头,小柔的声音带着轻微电流杂音,却格外清晰。
“状态如何?”
“四人完好,两人轻伤。”
曼妮快速汇报完毕,顺势问道:“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小柔沉默了短短两秒,像是在整理措辞。
“白梵司总部昨夜大乱。有人硬闯总部,血战一场,突围出来了。”
曼妮眉头一跳:“谁?”
“陈德厚。”
短短三个字。
曼妮指尖猛地僵住,贴在耳边的手机都顿了一瞬。
呼吸明显停滞半拍。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老爷子孤身闯总部,硬拼梵雅近卫,重伤,但活着突围了。”
“现在人在我手上,很安全。”
曼妮紧绷了一路的心弦,这一刻彻底松了。
胸口压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
“伤势如何?”
“右臂贯穿伤,左肋断了两根,后背扎有碎玻璃创口。”
“不致命,意识清醒,路上还能跟我说话,问题不大。”
曼妮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丝弧度,压着心底的震动,沉声回应。
“清楚了。等你们车子过来对接,坐标我发给你。”
挂断电话,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众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曼妮看着众人,最终目光落回陈远身上,一字一句道。
“老爷子找到了。”
“在小柔手里,活着。”
“虽然重伤,但命保住了。”
陈远整个人骤然一滞。
不是身体不动,是浑身紧绷了无数天的那股劲,瞬间泄了大半。
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了一道口子。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焦虑、担忧、彻夜的牵挂,全部在这一刻炸开。
他下意识抬手,掌根抵住眉骨。
像是挡光,更像是压住翻涌的心绪。
动作持续了三秒。
晨光落在他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在皮下不住跳动。
放下手时,他眼底依旧冷静,没有半分失态的红。
唯独呼吸,比之前深沉太多。
紧绷的肩膀,悄悄塌了一线。
不是垮掉,是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挪开了。
张力忍不住追问:“真的?老爷子真没事?硬闯白梵总部还能杀出来?”
“没错。”
曼妮点头,语气笃定。
“当时三名梵雅近卫围杀他,他硬生生突围,被小柔在巷口救下。”
陈二咬着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燃火苗。
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语气带着几分叹服。
“夜闯白梵司总部,还能突围。这老东西……是真的硬。”
车顶的陈三探头往下看,轻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安排?原地等接应?”
陈远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沉稳,只是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松动,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在哪,小柔在哪。”
“我们立刻过去。”
曼妮看着他,缓声安慰。
“接应车还有半小时到。”
“别太急,过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陈远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轻轻点头:“我知道。”
众人各自放松下来,原地休整等候接应。
陈二靠在车轮上,一口一口抽着烟。
烟雾升腾,被林间晨风瞬间吹散。
张力蹲在车斗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抬手抹了把嘴角。
长途奔袭的沙哑嗓音,淡淡响起。
“在妙瓦底混了这么多年,这下总算脱身出来了。”
陈二吐出一口烟,低声搭话。
“怎么着,那地方到处肮脏交易,人吃人,你还没待够?”
张力沉默两秒,由衷感慨。
“早就待够了。一直没走,就是想多救几个人。”
“就这么拖着,直到现在,要不是这次你们联系我,我不知道还会待多久。”
张力说完耸了耸肩,一脸的好笑。
“道上混了大半辈子,反倒把心肠越混越软。”
“看来是真老了。”
“这行,不混了。等这事了结,就回家陪老婆孩子,安稳过完后半辈子。”
陈二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老张,你是个好人,真的。”
“去你的。”张力笑骂一声,“我本就是混黑道的,你还说我是好人?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旁边几人,全都笑了起来。
唯独陈远,没有笑。
他独自站在车头前,面朝日出的方向。
晨光铺满他的脊背,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肩头残留的暗红血迹,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林间清风拂来,混杂着泥土潮气、草木淡香。
鸟叫声此起彼伏,填满整片密林。
死寂一夜的山林,彻底活了过来。
草叶尖的露水反光,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细碎的亮片。
陈远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旧伤牵扯,左肋微微刺痛,他眉头轻蹙一瞬,却没有躲开。
脑子里快速闪过一路以来的所有经历。
从老家坡头村出走,深城辗转,妙瓦底死里逃生,一路杀到曼谷。
路途凶险,步步浴血。
原先孤身一人。
如今身边,有了亲人、爱人,还有一帮过命的兄弟。
还有那个在老家日日练拳,看着平平无奇的老爷子。
竟然敢孤身硬闯白梵司总部,真是有够猛的。
唉!
还好人没事。亏得小柔碰巧救下他,等见了面,得好好谢谢那姑娘。
就在这时,远处林间小路,传来两道低沉的引擎轰鸣。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台,是两台。
陈三瞬间坐直身子,远眺出声:“接应车到了!两台黑色越野车!”
所有人瞬间起身就位,全员整装待发。
陈远缓缓转身,望向车声传来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眼底,冷静、沉稳,也藏着一丝久违的柔软。
“总算能见到爷爷了,分开这么久,心里怪惦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