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车在密林的烂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底盘反复刮过凸起的碎石、盘结的树根,刺耳的摩擦声持续不断,像钝刀子一下下啃着铁皮,听得人耳膜发紧。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阿成的手,还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一夜持续绷着劲。
他的指节已经僵死。
手指蜷得跟鸡爪一般,想松开,半点都使不上劲。
直到引擎咔嚓一声彻底熄火。
一车人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
这一刻,跟着松了半截。
但最先泄掉力气的,是阿成。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推开车门,整个人直接滚落在地。
膝盖狠狠砸进浸透雨水的黑泥里,泥浆四溅,糊了阿成一脸。泥水混着冷汗、泪水,顺着脸颊胡乱往下淌。
他根本顾不上擦,脑袋狠狠往下一磕。
额头砸进湿泥,硬生生压出一个浅浅的泥坑。
“大哥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嗓子直接喊劈了,整个人抖得厉害,跟浑身过电一样,控制不住地哆嗦。
“求你们饶我一次!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全靠我撑着!我死了,他们一家人根本活不下去啊!”
陈远从车斗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膝盖下意识弯了半寸。
肩头未愈的旧伤被震得发麻,刺痛顺着骨头缝往肩膀上窜。
他没说话。
就静静站着,垂眸看着阿成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泥里,拼命卖惨求饶。
“我真的是被逼的!”
阿成猛地抬头,满脸泥浆、鼻涕、眼泪搅作一团。
鼻尖挂着一坨软泥,说话的时候一抖一晃,时不时往下掉。
“都是岩旺、龙坤逼我干的!我就是个棋子!纯粹跑腿的!我啥恶事都没亲手做!我就只负责带路!我没害过你们任何人!”
陈二从车斗另一侧跳下。
随手拍了拍裤腿沾的浮土,靠着车轮站定,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张力蹲在车斗边缘,垂着眼看向泥地里卑微乞怜的阿成。
脸上没半点波澜,压根就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我老老实实开了一夜车!把你们安安稳稳送到地方了!”
阿成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尾音透着一股子腥甜,是嗓子喊充血的征兆。
“放我一条生路!我发誓再也不沾黑道的事了!”
陈远抬脚,缓缓走近。
鞋尖停在他跪地的膝盖前半寸。
浑浊的泥浆漫上来,没过鞋底边缘,又慢慢退了回去。
气氛压抑得离谱。
“你说完了?”
陈远的声音不高,很平,却很冷。
阿成猛地抬头,眼里盛满极致的恐惧。
但谁能料到,恐惧的底下,还压着一丝算计。
他心里还在盘算,还想赌一把,赌对方人心会软。
嘴唇哆嗦着,急着辩解。
陈远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跪在这儿,卖惨说自己走投无路、被迫作恶,说自己只是跑腿的。”
“你扪心自问,这些话,有一句是真话吗?”
阿成瞬间僵住,嘴巴张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在国外被本地人排挤,日子不好过,要养家糊口。”
“这些,我可以信。”
晨光透过树缝碎碎落下来,打亮陈远半张侧脸。
另一半脸沉在树影里,明暗交错,压迫感十足。
“你日子再难,能难到非得去害人?”
“打工、摆摊、干苦力,随便什么活路,都能活下去。”
“你偏偏选了最脏、最恶毒的一条。”
“专门坑骗、绑架漂泊海外的华夏同胞!”
阿成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脸上干结的泥浆裂出细纹,底下半点血色都透不出来。
林间风轻轻吹过,带着腐叶的潮气。
陈远侧头扫了一眼天际亮起的微光,目光落回阿成身上。
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重得砸人心口。
“多少出门打拼、只求混口安稳饭的国人。”
“就因为你们这群人渣的贪念,被骗、被掳、被蒙头套袋,硬生生拖进地狱一样的电诈园区。”
阿成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气管像是被死死掐住,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进去之后,骨头被打断,日夜挨打受虐。”
“不听话就上电棍、夹手指、关小黑屋,往死里折磨。”
陈远声音压低了些许,听得人胸口莫名发闷。
“等人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直接活摘器官,抛尸荒山野岭。”
“客死异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他往前踏出半步。
鞋尖碾进湿软的黑泥,正好卡在阿成两膝之间。
“你说你有老有小。”
“那些被你亲手推进地狱的同胞,他们就没有父母?没有妻儿?”
阿成彻底慌了,声音尖得变调,破音不断:“我是被逼的!就算我不干,也有别人干!我只是——”
“闭嘴。”
陈远淡淡两个字,直接截断他所有狡辩。
“为一己私利,断同胞生路,靠国人的血泪性命换自己的荣华。”
“这种罪孽,天不收,人也得收。”
“没有任何宽恕的余地。”
晨光又亮了几分,陈远的影子压下来,彻底罩住阿成整个人。
“日子难、要养家,从来不是你残害同胞的免死金牌。”
“你手上沾满国人的血。”
“死不足惜。”
短短四个字,像最终宣判。
阿成整个人都懵了。
几秒后,他原本磕头乞怜的姿势,硬生生变了。
膝盖还陷在泥里,上半身却慢慢往后撤。
他仰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早干在了脸上。
嘴角扯出一抹扭曲、怨毒的弧度,看着又狠又疯。
“说得真好听!”
他嗓子彻底劈裂,满是不甘和怨怼。
“你们也配讲道义?”
“我老老实实开了一夜车,把你们平安送到地方!”
“结果转头就要杀我?你们跟龙坤、岩旺那群畜生,有半点区别?”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们比他们更脏!更无耻!”
说话的同时,他左手猛地往泥里一探。
指尖死死攥住一块带棱角的硬泥石。
沉甸甸的,够砸人。
眼角余光飞快扫向侧面,他在找逃跑的空隙。
这人,从头到尾就没真心悔过,全程都在装惨演戏。
陈二一直靠着车轮抽烟。
听到阿成颠倒黑白的这番话,嘴里的烟头刚好烧到滤嘴。
他抬手,把烟头摁在车斗铁皮上碾灭。
下一秒,人直接动了。
压根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多余动作。
旁人眼睛都来不及捕捉轨迹,他已经闪到阿成身侧。
大手精准扣住阿成后颈,拇指、食指死死卡在颈椎缝隙。
力道不狂暴,却极致精准。
像铁钳锁死,让对方半点动弹不得。
阿成攥着石头的手悬在泥面上,指尖疯狂发抖,死活落不下去。
双眼骤然暴睁,嘴巴大张,想嘶吼,想喘气。
可气管被锁,气流只能嘶嘶地漏出来。
“你说我们过河拆桥?”
陈二的烟嗓低沉冰冷,从他头顶落下。
“你——!”
阿成挤出半个字。
没用。
陈二手腕轻轻一收,拇指精准压死颈动脉。
瞬间断血。
阿成的身体瞬间脱力。
像一根抽掉筋骨的烂麻绳,从上半身开始发软、塌陷。
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下。
“噗——”
额头重重砸进自己刚磕出来的泥坑里。
一声闷响,彻底死寂。
再也不动了。
攥着泥石的手无力松开,石块滚落,砸出一个小小的泥窝。
陈二松开手,直起身。
眼神平淡得过分,压根没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摸出烟盒,重新抽了一根,打火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慢慢四下散开。
“跟咬人的恶狗,没必要讲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