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合上。
咔嗒一声,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远长长吐了口气。
爷爷伤得确实很重,但好歹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去大半。
三人并排朝楼梯口走去。
鞋底碾过木板,一声声,节奏均匀,安静楼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走了五六步的样子。
小柔侧过头,目光落在陈远身上。
唇角扯出一点弧度,打趣着开了口。
“说真的,陈远,你们家老爷子也太有意思了。”
“才认识多久啊,就把我跟你往一块儿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平时也是这样吗?”
陈远脚步猛地顿了半秒。
他偏过头。
窘迫瞬间漫上来,耳根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莫名有点慌,下意识开口解释。
“他平时就这样,就爱胡说八道,你别当真。”
小柔笑意更浓,往前快走两步,索性倒着走路,正对着他。
眼神亮得很,故意逗他。
“瞎操心?”
“我看他可认真了。”
“还特意扯出那句女大三抱金砖,你没听见?”
陈远后颈一阵发烫,顺着耳根往脸颊蔓延。
压根接不上话。
他只能强行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走廊尽头那盆散尾葵。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动,油绿发亮。
可他眼里什么景色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老爷子那句话,还有小柔带着笑的眼神。
让人浑身不自在。
旁边的曼妮,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三人走到楼梯转角处。
窗外阳光更盛,把浅木扶手晒得发亮,晃人眼睛。
曼妮脚步慢下来,贴到陈远身侧。
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调侃意味。
“小柔说得没错。”
“老爷子那点小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她瞥了陈远一眼,笑着开了口。
“再者说,你现在身份早就不一样了。”
“洪兴那边,老爷子就你一个亲孙子。远达集团,也就你一个继承人。”
“论家底、实力、人脉,你身边多几个人陪着,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陈远瞬间僵在原地。
一左一右,两个人,全都在调侃他。
他莫名有种被堵死退路的感觉,窘迫得满脸发热。
嘴巴张了张,又闭住。
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奈的话。
“姐,你怎么也跟着添乱?”
曼妮嘴角弧度微微放大,没再接茬,只是轻轻摇头,笑意藏在眼里。
小柔歪头看着他,双手揣进外套口袋,补了一刀。
“曼妮姐说得又没错,你害什么羞。”
“真的,陈远,你看我怎么样?”
“给你当女朋友,我可不介意。”
陈远彻底无语了。
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被两人怎么打趣。
他索性直接迈步下楼,脚步快了很多,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步跨两级台阶,手刚碰到扶手,又立马松开。
身影很快拐过楼梯转角,消失不见。
背影仓促得很,跟被人追着跑没两样。
楼梯口,只剩下曼妮和小柔两人。
她们看着空空的转角,对视一眼。
“哈……”
小柔抬手虚挡在嘴边,笑声从指缝漏出来,肩膀跟着抖了几下。
眼底满是戏谑。
“你看见他耳朵没?红得跟煮熟似的。”
曼妮摇摇头,笑得克制很多。
“你少说两句,他也不至于跑这么快。”
小柔放下手,深深吸了口气。
“你还别说,这小子怪有意思的。”
她抬手,扫了眼手腕上的黑色机械表。
“下午三点多了。”
“晚上我们再去一趟瓦纳家族。”
“之前只敲定了合作框架,细节没磨透。”
“兵力部署、行动时间、情报共享渠道,所有对接条款,今晚必须全部敲死。”
曼妮轻声问:“我陪你去吧。”
“必须的,你比我心细,到时候你和那个颂叻谈。”
曼妮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抬眼扫过整片院落。
视线落回来,淡淡开口。
“这地方确实选得妙。”
“隐秘、安全、视野干净,周围没有制高点,外人想远距离盯梢都没机会。”
“确实合适,你怎么找的这里的?”
“不是我选的地方。”
小柔笑了下。
“瓦纳家的私产。”
“颂叻为了扳倒洛桑、摆脱白梵司的牵制,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别墅、后勤、情报、人手,能调动的资源,全往我们这边倾斜。”
曼妮微微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然有数。
“行了。”
小柔收回目光,看向楼梯下方。
“先不聊这些,下去看看那位跑掉的少爷。”
一楼大厅格外开阔。
深色大理石地面映着光影,泛着一层淡淡的暗光。
中间摆着米白色布艺沙发,宽大茶几上散落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半扇落地窗敞开着。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很清爽。
陈大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绒布,慢条斯理擦拭着枪管。
动作稳得离谱,一看就是常年玩枪的老手。
陈三背对着大厅,立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院外的景色。
陈二瘫在沙发上,翘着腿,脑袋靠着扶手,盯着天花板发呆,一脸闲散。
张力靠在茶几边,手里捏着水杯,刚要喝,目光一抬,落在楼梯口。
陈远走了下来。
脸上的潮红退得差不多了,但眉眼间还残留着一点被调侃过后的不自在。
陈二看到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咧嘴一笑,满脸打趣的神情。
“哎哟,少爷可算下来了。”
“刚才跑那么急,楼上有人追你啊?”
陈远眼皮跳了一下,瞪他一眼。
“闭嘴。”
陈二压根不在意,起身伸了个懒腰。
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他几步凑到陈远身旁,胳膊直接搭上他的肩膀,热络得很。
“行了,别绷着脸了。”
“走,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曼谷这边有家老字号泰式按摩,手法地道得很。”
“说实话,我在深城按过无数次,没一家能比的。”
“你这阵子连轴转,一身疲惫,再不松松,明天浑身得酸痛。”
旁边的张力放下水杯,随口接话。
“你说的是拉差达那边那家老店?”
“对对对!就是那家!”
陈二眼睛一亮,立马点头。
“正宗古法推拿,老师傅手艺绝了!走,我带你们去!”
这时,小柔和曼妮刚好走下楼梯,听见了几人的谈话。
小柔靠在扶手边,笑着开口。
“你们去放松就好,我和曼妮姐晚上有正事。玩得开心点。”
陈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小柔懂事。”
说完,转头眼巴巴看着陈远,就等他点头。
陈远沉默两秒。
说实话,这段时间太累了。
从深城到妙瓦底,再辗转曼谷,日日刀尖舔血、神经紧绷。
别说好好休息,就连松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出去按个摩,确实算是难得的放松。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陈二立马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肩上,动静在空旷大厅里格外响亮。
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指尖一转,稳稳接住。
刚要往外走,又停住,回头看向陈大、陈三。
“你俩不去?放松一下多舒服。”
陈大抬头,目光从枪管上挪开,语气平淡。
“不去。我和老三留守吧,你们去就行。”
窗边的陈三没回头,只抬手摆了下,意思一致。
陈二忍不住撇嘴吐槽。
“我就知道。”
“你们俩日子真单调,天天枪和睡觉,两点一线。”
“按摩都不碰,真是假正经?”
陈大把擦好的枪轻轻放进枪盒,声音不紧不慢。
“少贫嘴。”
“出去玩可以,把人看好。别光顾着自己舒服,把小远丢一边。”
“得得得,我成保姆了。”
陈二哭笑不得。
陈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屋内两人。
“大哥,真不去吗?偶尔放松放松挺好的。”
陈大笑着摆手,示意他放心去。
庭院车道上,一台奔驰静静停在那里。
下午三点多,曼谷阳光依旧毒辣,晒得地面发白,热气腾腾。
院中的芭蕉叶被晒得微微发蔫,唯独空气里,还留着青草混着泥土的淡味。
陈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火启动。
车载空调吹出凉风,瞬间驱散车内的闷热。
张力拉开副驾,扣好安全带。
陈远坐进后排,靠着座椅,轻轻吐出一口气。
目光扫过院内落花的大树,黄白花瓣散落一地。
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车子缓缓开动,铁门自动合拢。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很快,车子并入主路,速度提起来,身后的别墅轮廓被渐渐甩远。
陈二握着方向盘,语气松弛。
“今天好好放松一把,把这阵子攒的一身锈,全卸干净。”
张力看着窗外的街景,难得闲下来,随口调侃。
“你这推荐要是不行,回来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放心!绝对不坑人!”
陈二笑得自信。
“那里面的老师傅,手劲能按到你发酸,但是按完之后,整个人都轻几斤。”
车子拐过两条街,车速慢慢放缓。
街边门面愈发精致,木质招牌、雕花廊檐,门口摆着修剪整齐的盆栽榕树。
树荫浓密,遮住大半毒辣阳光。
陈二抬手指向前方。
“到地方了。”
奔驰稳稳停在会馆门口。
门面看着不算奢华,但格外干净雅致。
深色木框刻着经典泰式花纹,两侧榕树盆栽规整对称。
门头是泰文招牌,下方缀着一行细小英文:Traditional Thai Massage(传统泰式按摩)。
门口挂着暖黄灯笼,白日未亮,透光纸被阳光一照,泛着温柔的暖色。
门缝里不断飘出淡淡的檀香,混着薄荷精油的清爽气息,压住了街边的燥热潮气。
陈二拔下钥匙,回头冲着后排笑。
“怎么样?看着不赖吧?”
陈远下车,站在石板地面上,抬眼打量四周。
街道干净,行人不多,来往之人衣着体面,看不出半点杂乱痕迹。
张力扫了眼侧边窄巷,巷子直通后街,并非死路。
他下意识开口。
“侧边有路,退路充足,真出事也不被动。”
陈二立马搭话,哭笑不得。
“力哥,咱今天是来放松的,不是来踩点侦查的!”
“走了走了,进去按完,出来喝冰椰子解暑。”
陈远目光在巷口多停留半秒。
这里看着太平、安静、毫无破绽。
但混迹地下江湖久了,他早已养成本能,越是看着完美的地方,越不能彻底放松。
心里莫名多了一分谨慎。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抬步跟上两人。
陈二伸手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温热、带着檀香与精油气息的暖风迎面扑来。
店内灯光暖黄柔和,深色木地板打磨得锃亮,氛围静谧安逸。
陈二回头招了招手,率先迈步进去。
陈远站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后抬脚,踏入店内。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将曼谷白日的燥热、喧嚣车流,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