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不该说的陈年旧账,我刚才都摊开了。”
陈德厚视线扫过面前三人的脸,顿在陈远身上,停了片刻工夫,才开口。
“现在,咱们聊点实打实的。”
“我这段时间虽说东躲西藏,可也没闲着。”
“私下打听了不少消息。”
“我探到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梵雅不止白梵司这一份倚仗。”
“她真正的靠山,是洛桑家族。”
陈德厚说完这几句话,试着抬了抬缠着纱布的右手。
动作刚起,牵扯到伤口,又一点点放了回去。
“洛桑扎根曼谷几十年了。”
“码头、赌场、地下钱庄、走私渠道,灰色行当几乎沾了个遍。”
“说白了,曼谷半数的地下灰色资源,都攥在他们手里。”
“白梵司能站稳脚跟,大半都是靠着洛桑的渠道和资源喂出来的。”
陈远坐在圆凳上,身子稍微有点前倾。
目光牢牢锁在爷爷陈德厚身上,可眼底又有些飘,心思早已经转开了。
陈德厚接着往下说。
“我们这边所有人手算在一起。”
“我、小远、小柔、曼妮,再算上陈家这次调来曼谷的所有人手。”
“满打满算,撑死也就凑出一支突击队的规模。”
“而洛桑随便能动用的枪手,是我们的十倍都不止。”
“更别说,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我们是客场作战。”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床面。
“所以我问你们。”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病房瞬间死寂。
曼妮站在窗台边,双臂环胸。
指尖无意识轻敲上臂,一下,两下。
敲到第三下,骤然停住。
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
小柔立在病床另一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色松弛安静,静静听着众人分析局势。
陈远沉默片刻后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更像低声自语。
“爷爷,照你这么说,我们硬打,肯定打不过。”
曼妮紧跟着接话,语调比平时低了不少。
“正面硬碰,绝对没有胜算。”
“要想破这个局,只能从侧面下手拆解。”
陈德厚静静看着两人。
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还有一点早有预料的无奈。
看样子,想要了结这桩恩怨,救出秀琴,没那么简单。
他正要开口宽慰两句。
床边,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小柔往前迈了半步。
步子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此时死寂的病房里,声响却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转头看她。
小柔双手从身侧抬起,十指交叉叠在小腹前。
脸上带着笑,看着三人。
陈德厚看向她。
“丫头,你有想法?”
“老爷子,您说的这些,我全都清楚。”
小柔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稳稳落进三人耳中。
“自从奉命来到曼谷,我就一直在调查白梵司。”
“洛桑是白梵司最大的靠山,这点没错。”
“曼谷码头控制权、军火流通入口、官面保护伞,全部攥在洛桑手里。”
“白梵司能嚣张这么久,能养出精锐,全靠洛桑数十年的资源兜底。”
“所以您说得对。”
“单凭我们这些人,硬撼洛桑加白梵司的联合势力。”
“就是死路一条,没有半点胜算。”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脸庞。
视线平稳,不慌不怯。
“但是。”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最稳妥的盟友。”
“曼谷地下,从不是洛桑一家独大。”
“还有瓦纳家族。”
陈德厚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整个人下意识愣了一瞬。
说实话,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小柔继续开口,语速不急不缓。
“两家豪门,在曼谷缠斗了整整三十年。”
“抢码头、抢客源、抢人脉、抢官面门路。”
“暗地里厮杀不断,积怨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死在两家暗斗里头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近几年洛桑押对了梵雅,靠着白梵司的武力兜底,一路碾压瓦纳。”
“硬生生把瓦纳挤出好几块核心地盘,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瓦纳现在憋着滔天怒火,手里有人、有本土地盘、有地头情报网。”
“他们唯一缺的。”
“就是一把能正面凿穿白梵司精锐武力的尖刀。”
陈德厚闻言,稍微往上挪了挪身子。
动作牵动肋骨伤口,眉头瞬间皱紧。
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却全然不顾。
眼里只剩期待。
“……你接触过瓦纳家族了?”
小柔轻轻点头,笃定干脆。
“接触过。不止一次。”
“刚到曼谷的第三天。”
“我就一个人,单独去了瓦纳府邸。”
陈远眉头骤然收紧,下意识追问。
“你一个人?”
“你怎么找到他们核心据点的?”
小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曼谷做地下灰色生意的,没人不知道瓦纳家的位置。”
“找起来,一点不难。”
她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面。
“只是刚到门口,压根不让进。”
“两个守门护卫,看我年纪小、孤身一人、还是外地女人。”
“眼神里全是轻视,半点不当回事。”
“我报身份,他们不认。”
“反倒扣帽子,说我是白梵司的暗桩、是洛桑派来的探子。”
曼妮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那你当时怎么推进下去的?”
小柔收回飘远的目光,眼神清亮。
“我只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手里,有你们翻盘洛桑的机会。”
“就这一句。”
“门卫立马变了态度。”
“不过一会儿,高层亲自传我进去面谈。”
她稍微停了停,脑子里快速复盘当初的谈判细节。
“接见我的是瓦纳家族二当家,颂叻。”
“四十多岁的年纪,小臂一条黑蛇纹身,从手腕一直盘到肩头,看着凶戾得很。”
“他见到我,开口第一句,满是质疑。”
“问我一个小姑娘,凭什么敢说能帮瓦纳翻盘洛桑。”
“我当时直接回他。”
“凭我们手里的战力,能正面打穿白梵司的武装防线。”
“你们和洛桑斗了三十年赢不了。”
“说白了,就是缺一把捅穿对方核心武力的刀。”
“恰恰我们,就具备这份实力,充当这把尖刀。”
“颂叻当时根本不信。”
“问我隶属什么势力。我说深城陈家。”
“他当场嗤笑一声,说从没听过。”
“我没多解释,只提了两个字——暗刃。”
“让他自己找人核实。”
小柔语气平平,说得云淡风轻。
“他立马联系了深城那边的合作渠道。”
“一通电话打完,态度彻底变了。”
“当天晚上,颂叻亲自做东,跟我吃了饭详谈。”
小柔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场几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赴约凶险万分。
孤身闯进对方地盘,跟豪门高层周旋,硬生生撬动曼谷地下的格局。
这里头藏下的凶险与算计,压根不敢往深处细想。
陈德厚沉声追问。
“那顿饭之后,谈出结果了?”
小柔抬手,把脸侧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口头合作协定,当场敲定了。”
“规则很简单,各取所需,互不拖累。”
“我们负责正面攻坚,硬扛、硬打、硬破白梵司的所有武装力量。”
“瓦纳负责全部本土兜底。”
“情报输送、人脉铺路、场地封锁、拦截洛桑所有援兵。”
“他们要洛桑的地盘、资源、话语权,报三十年被压制的血仇。”
“我们要梵雅、要白梵司彻底覆灭,了结所有旧怨。”
“我当时跟颂叻说得很直白,不画大饼,不说空话。”
“我们兵力少、人少势薄,打不了全面混战。”
“但我们的人,能精准捅穿白梵司的核心。”
“他犹豫了整整两天。”
“最后只回了我两个字,成交。”
病房再次陷入安静。
这次的安静,没有压抑,没有绝望。
是所有人都在心里复盘、都在慢慢消化这个惊天破局的停顿。
原本无解的死局,硬生生被小柔撕开了一条生路。
陈德厚往后轻轻靠回枕头,闭眼缓了半秒,再缓缓睁开。
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胸口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陈远从圆凳上站直身子。
他定定看着小柔,眼底的震惊、改观、佩服,层层叠叠堆起来。
“这些事,全是你一个人暗中做的?”
小柔轻轻摇头,性子沉稳不居功。
“也不全是。”
“我和陈总、也就是你父亲聊过这事,他给了我很多建议。”
曼妮看着小柔,语气满是真心认可。
“可孤身闯瓦纳府邸的是你。”
“独自谈判、扭转局势、敲定合作框架的是你。”
“硬生生把不可能的盟友,拉到我们阵营里的,还是你。”
小柔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只是安静站着,淡然从容。
陈德厚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看得极细。
这一刻,像是重新彻底认识了一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杀伐于心的姑娘。
“丫头。”
他语气满是赞许,发自内心。
“你这丫头实在太出众了,真不再考虑考虑我孙子?你们俩,挺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