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半片夜空染得通红。
土路上那台被掀翻的皮卡还在烧，橡胶轮胎烤出一股呛人的焦臭。
硝烟混着尘土，一股劲儿的往鼻子里面钻。
苏茂手下这些士兵，头几秒完全被炸蒙了。
有的人趴在汽车底盘底下，朝着黑漆漆的林子胡乱开枪。
还有的直接滚进路边排水沟，缩在里面不敢露头。
弹壳不断往外跳，叮叮当当砸在碎石地上，落得到处都是。
两个卫兵扑过来，拽着苏茂躲到了军卡车身后边。
他猛地甩开两个人的手，伸手从枪套拔出手枪。半蹲在车轮旁边，眼皮压得很低，死死盯着橡胶林深处。
火光晃动之间，树丛里面窜出一道道黑影。
“左翼来人！左翼最少二十个敌人！”
一名趴在地上射击的士兵，一边扣扳机一边嘶吼出声。
半蹲在卡车引擎边的军官，对着对讲机扯开嗓子大喊。
“稳住！别瞎开枪！认准目标再打！”
苏茂目光盯向林子一处。
一道手电亮光，在树干缝隙闪了一下，紧跟着直接熄灭。
他嗓音冷硬。
“是克伦民族联盟的人，这群王八蛋，真是阴魂不散。”
对讲机里面传出军官的声音，背景裹着密集枪声，听得出他呼吸很乱。
“中校！后翼倒下三个人！左翼已经交上火，对方火力比预估的要猛得多！”
苏茂脸色阴沉得厉害，说话反倒更加稳了。
“后翼全部退到卡车后方。左翼死死顶住，别叫他们迂回包抄。”
他视线扫向身旁。
龙坤正蹲在另一侧车轮背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
察觉到目光落过来，龙坤才慢慢抬起脑袋。
苏茂的声音不高，不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似的。
“你的人手，逃跑倒是挺快。”
龙坤脸上堆起讨好的表情，语气里面裹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中校的手下果然厉害。猝不及防被偷袭，这么快就能稳住局面，边防军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苏茂没有接这番奉承。
低头盯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突然探出手，一把揪住龙坤的头发，使劲向后扯。
龙坤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叫喊还没冲出喉咙。一把手枪已经顶在了他的眉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
“你应该已经知晓，我跟胡彪联手对付你的事了。”
头皮被扯得生疼，枪口死死抵着额头，龙坤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中校，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才让你舍弃我，选择跟胡彪联手算计我？”
枪声依旧在耳边炸开，只是火力已经弱下去不少。KNU那边被火力压住，正在慢慢往后收缩。
“你近期上交的好处越来越少，已经不太听话了。”苏茂说道。
龙坤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急忙替自己辩解：
“中校！我这一年实在难熬！园区里面的账目你也多少清楚！上边要打点，底下一堆人要喂，设施还要维护，各处人情往来，哪一处离得开钱？再加上妙瓦底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克伦邦这边又动不动闹事……”
说话的时候，他眼角余光不停瞟苏茂的神色。看见对方眉头稍微往下沉，立刻加重语气。
“但是中校尽管放心！我龙坤不是忘本的人！往后每月该孝敬的，必定按时送到，一分都不会拖欠！”
他停顿片刻，像是咬牙下定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下个月起，鑫源国际赚到的利润，分一半给到中校手上。”
苏茂把枪口从龙坤的眉心挪开，却没有收枪，只是枪口朝下握在手里。
远处枪声明显稀疏，KNU那伙人一边还击，一边向后撤离。
额头那股刺骨寒意消失，龙坤方才暗暗舒了口气。
气还没有喘匀，他又慌忙开口。
“中校……还有一桩事情，想求你搭把手。阿威死在了园区，梵雅那边多半已经收到消息。你和梵雅有交情，能不能帮我说几句话。就讲……我也没办法，陈远一行人太厉害了。”
苏茂沉默一小会儿，远处枪声只剩零星几声。
“梵雅那边，我可以帮你传话。可她能不能原谅你，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龙坤连忙连连点头。
“足够了，足够了！中校愿意出面，我已经感恩戴德！”
橡胶林深处，传出三声短促哨响。
几声零星枪响当做掩护，没过多久，整片荒野彻底安静下来。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
只剩还在燃烧的车辆，硝烟四处弥漫，空气里飘着一股挥不去的焦糊味道。
一名士兵从卡车侧面探出头，高声叫喊。
“中校！对面撤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苏茂侧脸望向橡胶林那片漆黑的轮廓，顿了半秒。
“不要追。大半夜闯进林子，那一带地形他们摸得比我们熟，我们追进去纯属送死。把伤员抬上车，阵亡人员装袋，撤退。”
士兵应下，转身快步跑开。
苏茂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军装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底下衬衫洇出一小片血迹，伤口不算很深。
他低声嘟囔一句。
“今晚损失已经够大了，还追个锤子啊追。”
就在这时，龙坤猛地大叫一声。
旁边苏茂连同附近几个士兵，全都被他吓了一跳。
他猛地蹲下身，朝着就近一名士兵伸出手。
“匕首！快把匕首给我！”
士兵愣在原地，转头看苏茂。苏茂稍微点了下头，他才把腰间匕首抽出来递过去。
龙坤握住匕首，弯腰对着脚踝上面的捆绑带狠狠一划。
绑带直接断裂，那个黑色小装置掉落在地上。
他一把抓起盒子，胳膊抡圆，使劲朝着远处草丛扔出去。
啪，一声轻响，盒子落进荒草之中。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神色紧张，目光死死盯向商务车的方向。
一个士兵从商务车那边一路小跑回来，站到苏茂跟前汇报。
“中校！刚刚混战的时候，商务车上那伙人趁着乱局全部跑掉了！车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听见这句话，龙坤整个人僵了一瞬，紧跟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走了。
走了好，走了自己就安全了。
苏茂眉头拧起，视线落在龙坤身上。
“炸弹？你的脚上面，还绑了一颗炸弹？”
龙坤抬手拍掉膝盖上面的尘土，脸上堆出一副讨好模样。
“中校，事情是这么一回事。我遭到那伙人挟持，他们是内地过来的……”
他简单讲了陈远一行人的来路，还有这群人打算偷渡去往泰国的计划。
“中校，他们十有八九奔莫伊村去了。现在派兵去追，说不定还能赶上。”
苏茂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语。
“不去追。”
龙坤眼皮跳了一下。
“……不去追？”
苏茂望向还在冒烟的皮卡，担架正在来回挪动，抬着伤亡人员。
“今晚已经折损了十几个人了。贸然往莫伊村方向追击，万一再撞上埋伏，损失只会更大。”
他视线落回龙坤脸上，嘴角扯动了一下。
“倘若龙总想去追，我不会阻拦。莫伊村一带，你比我们更加熟悉。”
龙坤脑袋摇得飞快。
“不不，还是不要追了。”
“他们偷渡跑到泰国，大概率是去找梵雅麻烦的。这么一来，梵雅就没空再来找我的麻烦了，说实话，对我反而是一件好事。”
苏茂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朝着军卡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该交代的，我都已经说完。你也返回吧。”
“是是！中校慢走！”龙坤不停点头附和。
军用卡车引擎再度轰鸣，冒着淡淡的黑烟，慢慢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两台皮卡跟在后头，车斗里面躺着阵亡士兵，身上盖着防水帆布，边角被夜风掀得来回抖动。
龙坤的两辆越野车，连同那台商务车，跟在队伍后方。
越野车后排，龙坤整个人直接瘫靠在座椅上，重重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去吧，去泰国找梵雅。最好闹得她自顾不暇，没空来找我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