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坤话音落下，几十号人站在原地，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只维持了片刻。
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冒了出来。
一个光头大汉往前踏出半步，嗓门抬得很高。
“胡彪这个王八蛋，活着的时候压根就没把咱们当兄弟！去年老刘的女朋友，被他一眼看上后就直接抢走了。老刘只是随口顶了他几句，直接被他打得半死，扔出了园区！这事，大伙全都知道吧！”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他喝醉酒就动手打人，好几次差点把人活活打死，最后还得是龙哥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又一道声音顺势响起。
“龙哥待我们，确实没得说。上一回我老娘住院，龙哥二话不说就批了钱，让我回家……”
人群里的风向，已经明显偏向龙坤。
可有四五个人凑在一块，彼此对视。眼神里面，全是戒备，还有些犹豫。
为首那人往前迈了半步，压过周遭嘈杂的说话声，语气满是试探。
“龙哥……我们几个，之前跟胡彪走的近。你说不予追究，这话当真？”
灯光打在龙坤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那几个心存疑虑的人，声音压得很稳。
“兄弟，我说不追究，就不会秋后算账。你们从前追随胡彪，那是过去的事。从今夜往后，跟着我，便是我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加重几分。
“我龙坤在妙瓦底混这么久，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许诺出去的事情，有哪一件没有办到？”
那几名心腹互相对望几眼，领头的人牙一咬，不再开口，慢慢退回到人群当中。
众人纷纷把手里的家伙收了起来，陆续散开。
原地只留下七八个人，站在离龙坤不远的位置。这些都是他的老部下，刚刚还在人群之中帮他说了话。
曼妮朝前踏出一步，声音透着一股清冷。
“叫你的人拿一部手机过来。给苏茂打电话，告诉他这边事情已经平息，让他原路返回。”
龙坤脑袋连连点着。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脸上堆起一层笑意，他抻了抻依旧被扎带捆死的双手，说话的语气，满是讨好，带着商量的意味。
“只不过……曼妮小姐，你看，能不能先把我手上这个解开？待会儿手下看见，属实不好看……”
陈二站在一旁，啧了一声，枪口往龙坤腰上轻轻一顶。
“都落到这份田地了，还死要面子？”
枪口一顶，龙坤身子不由得往下躬了一点，脸上那点笑意依旧没有褪去。
“兄弟，兄弟……我好歹是他们老大，在他们面前，总得留点样子……”
曼妮朝陈二扫了一眼，稍微点了下头。
陈二嘴角往下撇了撇，抽出腰间匕首，唰的一下，割断了勒着龙坤手腕的扎带。
龙坤反复揉搓发麻的手腕，又搓了搓手指，试图让血脉活络一点。
陈二将匕首插回刀鞘，枪口再度顶到他的腰上，声调冷了下来。
“安分一点。敢动歪心思，我先解决你。”
龙坤双手不停摆动。
“不敢，绝对不敢！我马上叫人拿手机！”
一名手下快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台黑色手机。
他目光瞟了瞟陈远一行人，心里稍有迟疑，终究还是把手机递到龙坤手上。
龙坤接过手机，对着这名手下吩咐。
“去，把车子开过来，要宽敞的商务车。”
手下应声，转身跑远。
龙坤深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嘟，嘟，嘟，三声过后，电话接通。
听筒里面传出中年男人的嗓音，话语之间，藏着几分警惕。
“是谁？”
龙坤转瞬就换上一副热络的姿态，脸上堆满笑意。
“苏茂中校！是我，龙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苏茂的声音再度传来，话语里满是怀疑。
“……龙坤？不是传出消息，你遭到挟持了吗，怎么会打过来？”
龙坤心底暗骂一句，王八蛋明知故问，嘴上依旧陪着笑意。
“苏茂中校，被绑架这套说辞，铁定是胡彪跟你说的吧？这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勾结外人算计我！”
话音一转，语气里面满是歉意，刻意放低姿态。
“不过苏茂中校，他已经被我除掉，这件麻烦算是了结了。实在不敢劳烦您半夜奔波，还请您回去休息吧。”
电话那头沉寂数秒，苏茂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胡彪……背叛了你？杀得倒是干脆。只不过我的车队已经走了大半路程，既然都出来了，干脆过来瞧一眼现场。”
龙坤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可说话的语调依旧维持平稳。
“苏茂中校，半夜这么奔波，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您回去好好休息，等到天亮，我亲自登门拜访，该奉上的孝敬，一分都不会少。”
他加重语气。
“您尽管放心，我龙坤办事，向来有头有尾。”
听筒里面又是一阵沉默。几秒之后，苏茂的声音透出一点满意。
“嘿嘿……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不过去了。龙老板，天亮之后过来，我等你。”
“一定一定！您早些歇息！”
又简单寒暄两句，龙坤挂断通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上再度浮起那副自信的笑容。
“行了，这下算是摆平了。我现在就送各位离开妙瓦底。”
话音刚落，两台越野车，外加一台商务车，从园区深处缓缓驶出。车灯的强光，把门前整片空地全部照亮。
方才那名手下，从头一辆越野车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靠近龙坤。
“龙哥，车子已经备好。”
龙坤点了下头。
“好，你到外边等候。”
手下瞥了一眼陈远几个人，不多言语，转头跑开。
龙坤转向曼妮，脸上挂笑，抬手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那我们动身吧。”
曼妮没有接他的话茬，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陈三，下来。”
陈远站在门厅边上，看着龙坤脸上那股重新回来的自信。他安静片刻，开口发问。
“……阿威、巴颂，全都死在这里。你就一点都不怕梵雅找上门？”
龙坤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短暂停顿之后，神色掠过一阵不自在。
“……大不了，我先把鑫源国际交给信得过的人代管，自己躲去美国，避一避风头。”
陈远望着他，又补上一句。
“这个园区干的勾当，太过伤天害理。你不如把这些被骗过来的人全都放走，关掉园区再躲去美国，这样也不用惧怕梵雅来找你算账了。”
龙坤脸上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尴尬，还有深深的无力。
“……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园区里面很多事，并不是我说了就能算。”
他视线来回扫过陈远，又落到曼妮身上，声音压得更低。
“我充其量，只是一个管事的。背后是谁在撑着局面，你心里应当清楚。”
陈远还打算继续往下说。曼妮出声打断，终止了这场对话。
“好了小远，不要再说了。”
陈远看了曼妮一眼，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三从楼上走下来，快步来到门厅前面。没有出声，站到了队伍靠后的位置。
曼妮视线把所有人过了一遍，声音清晰。
“人齐了，走。”
陈远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张力。
“力叔，跟我们一块离开吧。”
张力听见这句话，嘴角那道肿裂的伤口被扯动，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这臭小子，我不走，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他没有再多言语，那只勉强还能睁开的眼睛望向陈远。
眼底布满血丝，却藏着一丝暖意——像是在感慨，这年轻人还没有把自己抛下。
几个人把龙坤夹在队伍中间。陈大走在最前面，枪口朝下。
曼妮断后，银色手枪握在手心。
一行人走出门厅，穿过空地，来到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
陈二主动拉开驾驶位车门，坐了进去，伸手拍了拍方向盘。
“这车，还算凑合。”
陈大拉开后侧车门，接替管控龙坤，枪口抵在他腰侧，跟着坐进车尾。
陈远搀扶张力登上中间一排座位。
陈三抱着狙击枪，靠着车窗落座。
曼妮则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扣上安全带。
龙坤伸手接过递过来的车内对讲机，说话的腔调，重新变回园区老大的沉稳模样。
“头车，可以出发了。”
对讲机传出简短应答：“收到。”
打头越野车引擎轰鸣，车灯亮起，慢慢朝着园区大门开去。
商务车紧随其后，最后一台越野车压在末尾。
三支车子组成一支小车队，借着月光，一路驶向了园区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