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前台。
旅馆老板窝在高脚凳上,只顾盯着手机。角落的小风扇转个不停,嘎吱的声响一直没断过。
玻璃门一下子被人从外边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五六岁模样。
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出一层深麦色。一件蓝色短袖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处一道旧疤露在外头。
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踏进屋内才取下来,夹在指间。
他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矮了他小半个头。
脸上没半点多余神情,深灰短袖裹着身子,小臂露出半截纹身,看着像蛇尾,又像鱼身。
这人是阿成。
进门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节奏熟稔,一副自来熟的架势。
“老板,找朋友,201那几位客人。”
老板抬眼扫了他一下,视线在那人小臂的纹身上顿了片刻,下巴朝楼梯口一扬。
“201,上楼右转走到头。”
阿成咧嘴笑了笑。
“谢了老哥。”
转身往楼梯走,走两步,回头朝身后搭档偏了下头。
“老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
阿成脚步轻快,踩得木质台阶咯吱咯吱响。
老莫步子沉。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砸在木板上头。
抵达二楼。
阿成停在201房门外,抬手敲门,力道轻重刚好。
“曼妮姐?在吗?我阿成,岩旺让我过来的。”
房门拉开。
曼妮立在门口,换了件干净黑短袖,头发重新收拢整齐。
她目光先落在阿成身上,再扫过身后沉默的老莫,身子侧开半步。
“阿成,进来谈。”
阿成笑着跨进门,视线很自然地扫遍整间屋子。
他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曼妮姐对吧。岩旺跟我大概说了情况,送你们去曼谷。放心,这条小路我跑上百回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跟着我走,稳稳当当抵达目的地。”
曼妮轻轻点头,视线越过他,看向后方的老莫。
“这位是?”
阿成往旁边让了让,抬下巴示意。
“我搭档,老莫。车技稳得没话说,话少,做事狠。”
老莫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房间,对着曼妮轻点了一下脑袋,全程一言不发。
“辛苦二位了。我们一共六个人,一辆车能坐下吗?”曼妮问道。
“完全没问题。车头挤挤能塞五个,后斗我提前铺了厚干草,坐躺着都行。”
说话间隙,他目光落到张力脸上。对方半边脸依旧浮肿,左眼勉强掀开一条细缝,嘴角血痂还没掉。
视线定格一秒,又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再说路程不远,天亮就能进曼谷。路上困了直接在后斗眯一觉,睁眼就到地方。”
正在这时,曼妮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屏幕往内侧偏,指尖划开查看消息。
是陈大发来的:后方无跟踪,应该没有问题。
曼妮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动声色地说道:
“阿成,那我们现在就动身?”
“行。你们收拾一下,我跟老莫先下楼,到车子那边等你们。”
他拍了拍老莫肩头。
“走。”
二人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声在长廊慢慢远去。
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转角,有一小块平台。阿成一边往前走,一边压着嗓音跟老莫交代。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阿成立刻闭上嘴,抬眼往下望。
陈大和陈三正从一楼拐上来。陈大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陈三跟在后头。
阿成脚步顿住,身子侧了侧,对着陈大点了下头。
“麻烦让个路,我们下楼。”
陈大同样挪开半边身子,让出通路。
“没事,你们先走。”
擦肩而过那一瞬间,阿成又瞟了一眼陈三。
陈三目光平视前方,压根没瞧他,视线直直望向楼梯尽头的房门。
两人错身过后,阿成二人继续下楼,方才中断的低语,又接着响起。
陈大、陈三踏上二楼,走到201,推开了房门。
陈大走到曼妮跟前说道: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撞上阿成跟他的搭档了。他俩往下走,我们往上。”
陈三这时突然接话道:
“我听见阿成和他搭档说‘准备好了’,其余的,什么都没听见。”
屋内安静片刻。
曼妮目光转向陈大,陈大轻轻点头印证。
陈二从床沿站起身,把牙签狠狠丢在桌面上,一声冷笑。
“准备好了?准备把我们转手卖掉是吧?”
陈远看向曼妮,等着她拿主意。
曼妮沉默两秒,嘴角轻轻动了动。
“路上所有人多加小心。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陈大走到桌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怕的。来什么招,我们接什么招,这种场面又不是头一回碰到。”
“说得没错。他真敢耍阴招,我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陈二接话。
众人各自收拾好随身的东西。
曼妮拉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一行人跟着下楼。
旅馆老板依旧坐在高脚凳上,看见一行人下来,连忙站起身。
曼妮走到前台,掏出几张泰铢推到柜台。
“房费,只住了白天,按一日结算就行。”
老板低头一看,钱数明显多出不少,刚要开口推辞,曼妮已经迈步走向大门。
老板收好钞票,对着她的背影高声喊。
“多谢老板!下次来湄索,一定再来我店里落脚!”
曼妮没有回头,手背轻轻抬了一下,算作回应。
一行人踏出了旅馆大门。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头朝外。
车子算不上新车,漆面好几道划痕,车身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车斗架着深色帆布棚,底下能看见厚厚的干草垫。
阿成和老莫靠在车头抽烟闲聊,瞧见众人走来,立刻掐灭烟头,笑着迎了上来。
“各位来了,东西都带齐了?咱们现在就——”
话说到一半,话音猛地卡住。
他看见了陈大和陈三,一眼便认出,这就是楼梯上擦肩而过的两个人。
愣了短短一瞬,脸上笑意飞快复原。
曼妮语气自然,不露半点异样。
“他俩也是我们的同伴,方才出门采买物资,你们上楼那会儿,刚好不在屋里。”
阿成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连忙打圆场。
“原来是这样!我们刚才碰面时还以为是别的住客,没想到是自己人。这下人齐了。”
他拍了拍车斗帆布。
“老莫已经铺好干草,在后斗坐着很舒服。车头可以坐五人,曼妮姐你坐副驾,后排挤三位,没问题吧?”
“可以。陈大、陈三跟我坐车头。小远、陈二、力哥,你们三个去后斗。”
陈远没多说,走到车尾掀开帆布往里看。干草铺得厚实干爽,还飘着淡淡的稻草清香。
他回头朝二人点头。
“上来吧。”
陈二率先爬进车斗,一脚踩在干草上,草屑扬起少许。他往后一靠,舒服地长叹一声。
“别说,这草垫还真够软和。”
陈远伸手,把张力拉上车斗。
张力贴着驾驶室后窗坐下,把帽檐往下压,遮住大半张脸。
陈远坐在他另一侧,后背抵着车斗侧板。
车斗空间不算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
前车引擎轻响一声,皮卡缓缓起步,平稳驶离巷口。
路面细小颠簸透过底盘传上来,被厚干草卸掉大半,只剩柔和的晃动。
陈二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帆布缝隙漏进来的天光,语气满是松快。
“总算离开这糟心的地方了。等到了曼谷,我非得好好放松几天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