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亮,天色从青灰转为淡蓝。
巷子两边一排排老旧民居,把大半天光都拦了下来。
这条窄巷,比起镇上的主街,暗出了一大截。
旅馆门面并不大,夹在一间修车铺和一栋废弃木板楼中间。
一块蓝色铁皮招牌钉在门框上头,白漆写着安达曼旅馆,缅文、泰文并排印在一起,漆面剥落得七零八落。
玻璃推拉门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污渍,勉强映得出人影,门缝当中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几个人在旅馆门前停下脚步。
陈远抬眼望向那块招牌,低声念了出来。
“……安达曼旅馆。是这家吧?”
曼妮的视线从招牌挪到门缝透出来的光亮,稍微点了下头。
“岩旺说的就是这里。走,先进去安顿好了再说。”
陈远应了一声,手臂收紧几分,稳稳扶住身旁的张力,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张力已经换上陈大的一件黑色连帽外套,帽檐往下一拉,遮住半边肿胀的脸。
不凑到近处细看,压根看不出异样。
陈二跟在后头,压着嗓子嘟囔。
“就这门面……要不是岩旺推荐,我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陈大声音压得很低,回了他一句。
“越是不起眼,才越安全。”
陈三没有开口说话,目光飞快扫过巷子两头,来回确认了一遍,身后有没有尾巴。
曼妮伸手,推开那扇玻璃门。
门轴干涩。
一声沙哑的吱呀响了起来。
几个人跟在她身后,挨个迈步走了进去。
前台空间很小。
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亮着。
柜台角落摆着台小风扇,一圈圈转个不停,嘎吱嘎吱的响声源源不断响起。
老板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鼻梁上架了一副老花镜,镜腿还用胶布缠过一圈。
身上一件蓝色T恤,洗得已经泛白了。
他原本坐在高脚凳上摆弄手机,开门的声响传来,猛地抬起头。
大早上的,一下子闯进来六个人。老板明显没料到,整个人当即顿住。
曼妮往前踏出一步,语气随意。
“老板,还有房间吗?”
老板把手从手机上面挪开,扶了一把老花镜,口音带着很重的缅甸腔调。
“有……有的。你们一共几个人?”
“六个,开三间房。”曼妮说道。
老板的视线,又一次在众人脸上游走,手指在柜台台面轻轻敲了几下。
曼妮紧跟着补上一句。
“岩旺介绍我们过来的。”
敲击柜台的手指骤然停住。
听到岩旺这两个字,老板脸上紧绷的神情顿时松了下来,嘴角往上扯了扯,态度瞬间变的热络。
“哎呀,原来是岩旺的朋友!那就没问题了!三间是吧,都给你们安排在二楼,安静,也还算敞亮。”
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拎起一串钥匙,示意几个人跟着上楼。
二楼走廊不算长,地上铺着老旧浅色地砖,好几处已经裂开缝隙。
老板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接连打开三间紧紧挨在一起的房门,201、202、203。
房间空间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双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台老旧小电视,独立卫生间。
深色窗帘拉上之后遮光效果尚可,老式窗式空调嗡嗡轰鸣,好歹是在往外送冷风。
老板侧过身子,让出门口位置,让曼妮和陈远往里看。
“这间201,是最大的一间。旁边两间略小一点,住人不会挤。”
他把钥匙一一递过来,站在走廊,抬手指向楼梯口。
“下楼右转就是大街,清早有菜市场,到了晚上还有夜市,吃食到处都是。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大马路,打车也方便。巷子口有家小卖部,半夜才关门,饮水香烟都能够买到。”
话说到一半,他的余光瞟了一眼张力,又补充了一句。
“巷子另外一头还有个小诊所,头疼发热、跌打损伤都可以处理。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曼妮摇摇头。
“多谢老板,暂时不用麻烦了。”
老板没有再多劝说,转身下楼,脚步声踏在楼梯台阶上,一点点远去。
陈二挨个检查完窗户卡扣,又确认一遍房门锁,折返回到屋子中间。
整个人难得松下来,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接下来怎么安排?我心里有个想法,不如联系小柔,让她派人从曼谷开车过来接咱们。”
曼妮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行不通。我们身上带着武器,走正规路线去往曼谷,沿路关卡太多,盘查很严。一旦东西被搜出来,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岩旺介绍的那个人相对稳妥,走乡间小路绕开检查站,风险更低。”
陈二嗯了一声,手掌搓了搓后脑勺。
“也行吧。”
陈远靠在门框边上,忽然插了一句话。
“说起来,缅甸叫岩旺的人,是不是特别多?”
屋子里面,短暂静了一瞬。
最先笑出声的是陈二。
“还真别说,之前救陈远的时候,就解决过一个叫岩旺的蛇头。现在送我们离开妙瓦底的人,也叫岩旺。难不成叫这个名字的,全都干这一行?”
陈大站在窗边,笑着回过头搭话。
“要这么说,还比不上岛国人的名字离谱。什么井上、松下,全都跟田地扯上了关系。”
笑声落下去之后,陈大收起脸上的笑意,神情严肃下来。
“好了,回到正事。那就这么定了,依靠岩旺介绍的人送我们去曼谷。”
曼妮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曼妮掏出手机,拇指划开,扫视屏幕两三秒后,把手机转向众人。
“岩旺发来消息,已经跟那个人对接完毕。”
她低头,念出屏幕上的文字。
“对方名叫阿成,缅甸华人,开一台白色皮卡。今天夜里会到旅馆来找我们,夜里动身,第二天清晨抵达曼谷。叮嘱我们尽量待在旅馆,不要四处乱跑。”
陈二点了点头。
“阿成,这个名字可比岩旺好记多了。”
曼妮低头回复收到,谢谢,随即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
陈远依旧倚靠着门框,沉默片刻,开口出声。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甩开龙坤之后,他会不会再次联系岩旺?”
屋内的气氛,微微一沉。
曼妮抬眼看向陈远,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倘若他打过电话,岩旺在河滩跟我们碰面的时候,态度就不会是那副模样。”
陈二脸上带出几分戏谑。
“要是岩旺知道我们跟龙坤之间真实的恩怨,你猜他会是什么脸色?”
曼妮笑了笑。
“这个,谁也说不准。只不过,脸色多半好看不到哪里去。”
几个人彼此对视一眼,又是一阵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