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伊村贴着河滩。
地方不大,总共就十几户人家。
村口立着一棵大榕树。
粗壮的树根盘绕铺在地上。
一条条藤蔓状须条垂下来,夜风一吹,不住晃动。
树底下停着一台破旧面包车,车壳上糊满一层厚厚的泥点。
岩旺斜靠着车门,嘴里叼了根烟。看见土路那边走来的人影,他随手把烟捏掉,快步迎了上来。
“你们就是龙老板的朋友吧?欢迎,一路辛苦了。”
脸上堆着笑,主动朝曼妮伸出了手。
曼妮伸手和他碰了一下。
“曼妮,麻烦你了。”
“谈不上麻烦,龙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岩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陈远、陈大、陈二、陈三,最后落在张力身上。
张力半边脸还肿着,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嘴角的血痂牢牢粘在皮肤上。
岩旺视线在那张伤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开口多问,只是点了下头。
“几位吃过东西没有,要不先进屋喝点热水?”
曼妮轻轻摇头。
“不必,我们赶时间。”
岩旺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向曼妮。
“行,那咱们直接往河边走。”
榕树阴影里面,又走出来两个人。
瘦高那人肩上扛着一卷绳索,矮壮汉子手上提着一盏带铁网护罩的油灯。
两个人走在前边带路,岩旺跟曼妮、陈远并排走在后头。陈二伸手扶着张力,陈大跟陈三落在最后面警戒。
曼妮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表。表盘在昏暗天光下,泛出一点微弱反光。
“差不多凌晨四点。天马上就要亮了,还来得及渡河吗?”
岩旺笑了笑,一副心里很有底的模样。
“赶得上。这个时节莫伊河水位高,船跑起来快,划过去也就半个钟头。”
他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这条水路我跑十几年了,我心里门清。”
“那就好。”曼妮应道。
岩旺抬手指向榕树后方那条小路。
“码头就在河滩边上,跟着我走。”
路的两侧,都是矮矮的房子。
远处偶尔响起狗叫。
嚎上两三声,紧跟着又静了下来。
脚下路面在变。
泥土慢慢消失,换成碎石,再往前,到处混着河沙。
河水那股腥潮的气息,越来越浓。
哗哗的拍岸声响,一阵阵钻进耳朵。
岩旺走在曼妮身旁,侧过头随口问道。
“不久前,你们过来的方向,又是爆炸又是开枪的,动静不小。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曼妮没有立刻回话。往前走出两步,才偏过头看向岩旺,语气平平淡淡。
“原本龙总打算亲自送我们过来的,不过路上碰上袭击。他就留下来陪着苏茂中校处理那边的乱子,叫我们先行离开了。”
岩旺脚步顿了半秒,紧跟着又继续往前走。
他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多半是克伦民族联盟的人。他们跟边防军一直不对付,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大半夜搞偷袭,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身后的陈二搭了一句话。
“边防军跟克伦民族联盟,到底哪边更占上风?”
岩旺回头瞟他一眼,嗤地笑出声。
“谁更强?这话不好讲。山里,克伦民族联盟的人马来去如风。城镇里面,边防军更强些。两边谁也吞不掉对方,就这么一直耗着。”
小路尽头,河滩一下子铺开。
河水在微光之下,颜色暗沉。
一艘八米上下的铁皮平底船,泊在简易码头。
船身刷的深绿色油漆到处剥落,船舷坑坑洼洼,布满锈迹。
水流一下一下撞击船底,发出闷闷的声响。
河对岸便是湄索。
夜色还没散尽,岸上什么东西都分辨不清。
只有稀稀拉拉几处灯火,远远地闪着。
岩旺在码头边上停下,抬手朝众人招了招。
“到地方了。看着破旧,但是足够稳。”
曼妮上前两步。
目光粗略扫过船体,随后抬眼望向河对岸。
“过河之后,上岸落在泰国什么位置?”
岩旺一只手搭住船舷。
“湄索北边一处野滩,不在镇子范围之内。距离镇上还有三四公里,四周全是农田、甘蔗林,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他朝对岸扬了扬下巴,“上岸顺着小路走二十来分钟,就能抵达后方公路。到了公路,就能够搭到车子。”
“上岸之后,有什么要注意的?”曼妮问。
岩旺笑了笑,这类话,他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第一,枪支千万不要拿出来,泰国边境查得很紧。夜里巡逻队出动不多,但是枪械一旦暴露,就是天大的麻烦,收好,全部塞包里。
“第二,河滩不要多逗留,上岸直接往前走,别回头。”
“还有一点——”
他的视线落到张力身上,“这位兄弟最好换一身衣裳,脸上伤痕太扎眼,一眼就能看出刚经历过打斗。”
站在陈二身旁的张力听见这话,嘴角扯了扯,嗓音依旧沙哑干涩。
“心里有数,上船再说。”
陈远走到船边,手掌往下按了按船帮。铁皮船体还算结实,吃水也没有异常。
岩旺示意那个瘦高男子先登船检查。
那人纵身跳进船舱,脚掌踩了踩底板,又仔细检查一遍马达油管,随后朝着岩旺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上船吧。大家坐稳。浅水段用竹竿撑,开到河中心再启动马达。岸边离村子近,马达噪音太大,容易出事。”
曼妮第一个跨上船,坐到靠前的横木板上,背包搁在脚边。
陈远伸手搀扶张力登船。
张力往下落座,身上的伤口被牵扯,眉头下意识皱了皱,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大、陈三依次跳上船。陈二最后上来,在船尾位置坐下,手掌伸进河水里面。
“水可真凉。”
矮壮汉子解开船头缆绳,长竹竿狠狠往河滩淤泥里面一顶。
船体轻轻一晃,脱离岸边。
瘦高个人站在船尾,手握长篙,一下一下撑着,船只慢慢朝着河心飘过去。
等到两岸景物都已经模糊成一团黑影。
瘦高男子蹲下身,一把拽动马达启动绳。
突突突突——
老旧马达抖动好几下,紧跟着运转起来。
船速一下子提了上去,船头破开水面,拖出一道发白的水痕。
岩旺坐在船尾,挨着马达。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一团白烟缓缓吐出来。
曼妮侧过脸看向他。
“抵达湄索那边,有没有安全落脚的地方?”
岩旺手指夹着香烟,点了点头。
“有个小旅馆,老板是缅甸同乡。位置偏僻,收费不贵,从来不多盘问客人来路。你们可以先休整一天,之后再计划后续。说实话,看你们一行人这样子,多半也不会在镇上久留。”
陈远开口接话。
“不会停留太久,休整完,我们需要赶往曼谷。”
岩旺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内情,吐出一缕烟雾。
“湄索去往曼谷,大巴的话,要七八个钟头。公路路况尚可,但是中途会经过好几处检查站。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坐大巴,风险不小。”
曼妮问道:“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岩旺低头思索片刻。
“倒是有一条路子。我认识一个本地人,开私人皮卡做生意,专门送人走乡间小路,绕开所有关卡。价钱会高出不少,但是安全系数更高。需不需要我帮你们联络?”
曼妮转头望了一眼陈远。陈远眼皮稍微动了动,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曼妮转回视线:“那就拜托你了。”
“小事一桩,等你们上岸安顿好,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旅馆里找你们。”岩旺随手掸掉一截烟灰。
船只又往前开了一阵,船头,轻轻蹭上了岸边。
岸边遍地野草,后方地势平整,一大片甘蔗地铺展开,甘蔗秆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身后缅甸那一侧,只剩下黑乎乎一条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