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路边的早餐摊飘着白烟,油锅滋滋响个不停,各样吃食的香气混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商务车缓缓滑停在路边。
张力熄了火,自打离开食材仓库,他脸上那股松快劲儿就没散过。
推开车门下了车,几步走到一旁的三轮车小吃摊跟前。
摊主四十来岁,本地缅籍华人。
身上套着白围裙,正弯腰翻炒铁板上的炒粉。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酱油混着葱花的气味直冲鼻腔。
“一份炒粉,一杯豆浆。”
张力摸出钱递过去,末了又开口:“再加个茶叶蛋。”
摊主手上动作飞快,打包好后,拎起塑料袋递了过来,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中文。
“老板今天看着心情挺好?”
张力扯了下嘴角,接过袋子,随便摆了摆手,没接对方的话茬。
转身往商务车走的时候,嘴里无意识的哼起了一段调子。
自己都没察觉到哼的是什么,估摸着是前一晚喝酒,陈二跑调唱的老歌片段,哼两句就卡壳断掉了。
上了车,将早餐袋子丢在副驾座位。
扯过安全带扣紧,抬眼扫了后视镜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着,浑身那股松快根本压不住。
车子开回窄巷口,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院墙芒果树的枝头上落了几只麻雀,蹦来蹦去啄食。
车子刚靠近,两只立马扑棱翅膀飞跑了,余下一只歪头瞅了车子两眼,转头照旧蹦跳的欢快。
张力拎起副驾的早餐袋下了车,走到铁皮院门前。
抬手对着门板敲了三下。
咚,咚,咚,节奏是提前说好的暗号。
门里头传来脚步声。
紧跟着,门闩被人从里面抽开,铁皮门拉开一道窄缝。
周晓梅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看清来人是张力,她脸上扯出一抹笑,伸手把门拉开了。
张力盯着周晓梅,脚步顿了半秒,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人跟今早分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
先前一直缩着肩膀,看人不敢抬脑袋,这会儿肩背彻底舒展,下巴轻轻抬着,脸上笑意松弛,一点胆怯的意思都没有。
张力略微琢磨了下,心里自觉琢磨通透了。
想来是她以为很快就能回国,心头重担落了地,人自然就放松下来了。
“哟,瞧样子昨晚睡得不错,马上要回国了,高兴吧?”
张力抬脚跨过门槛,往院子里头走。
“当然高兴了。”
周晓梅站在门框边上回话,“难得一整夜没做噩梦,睡的可安稳了。”
张力走路的同时,手上提了提塑料袋。
“那就最好。我顺路给你带了炒粉,豆浆配茶叶蛋,先垫两口填填肚子。等下我立马送你走。”
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屋门走去。
周晓梅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步子慢悠悠的,半点不着急。
张力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状态放松,心里那点担心也淡了几分,顺口接着交代。
“等会儿我送你去边境,那边接应的人我全都打点妥当了。到地方换车直奔机场,机票是下午的。”
抬手推开屋门。
屋里光线比外头暗不少,他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嘴里的话却没停下。
“落地有人专门接你,跟着对方走就没问题,别自己随便乱跑——”
刚说到这里,剩余的话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里头站着七八号壮汉。
有人穿西装,有人套黑色短袖,腰侧鼓鼓囊囊,一眼就能看出藏了硬家伙。
沙发被人占满,茶几硬生生挪到墙角,地面踩满杂乱脚印,泥土、碎草、烟灰混在一起,乱糟糟一片。
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
二郎腿翘得老高,指间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盯着进门的张力,似笑非笑。
张力一眼认出这张脸。
鑫源国际园区的老板,龙坤。
龙坤身侧站着巴颂,一身浅灰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叠在身前,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客套笑意。
龙坤另一边立着个中年男人,浅灰色Polo衫,整张脸铁青,两只拳头死死攥在身侧,浑身都绷着一股火气。
看清这人的瞬间,张力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这人他熟得不能再熟。
就是他待了多年园区的负责人,平日里他一口一个陈总喊着的人。
张力视线来回打转,先扫过龙坤,再落到陈总身上,最后定格在巴颂脸上。
紧跟着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门框边的周晓梅。
此时的周晓梅单手扶着门框,脑袋稍微歪着,静静望着他。
脸上挂着笑容,可张力此刻看得明明白白,这笑容里,全是戏耍傻子的讥讽。
手劲一松,早餐直接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袋子裂开,炒粉全部翻倒,粉条铺了一地。
豆浆洒得到处都是,茶叶蛋滚出去,磕在门框的棱角上,蛋壳裂开一道大口子。
“……周晓梅。”
张力嗓音发沉,心里压抑着怒火,“贱人,你敢骗我们!”
周晓梅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收敛,肩头轻轻一耸,两手朝两边摊开,摆明了一副那又能怎样的无所谓姿态。
下一秒,她整个人神态骤然转变,切换速度快得离谱。
嘴角的得意尽数收敛干净,肩膀猛地缩起,双手绞在腹前,眼皮轻轻眨了两下,眼底立马蒙上一层水汽。
嘴唇微微发颤,声音裹着刻意装出来的惶恐。
“我当初是被人拐进来的……关了整整三年,求求你行行好帮帮我……”
张力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她又一次换了神情。
一声轻笑从喉咙里冒出来,肩膀松开,脑袋轻轻歪向一边。
“我确实叫周晓梅,这点不假。只不过——”
她眼睛弯起,笑意藏着刺骨的恶意,“我不是被闺蜜骗来的,是我亲手把闺蜜哄到了妙瓦底。”
说完这句话,嘴角扬得更高,语气里满是炫耀般的快感。
“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些折磨、挨饿、挨打,全是真事。只不过那都是我闺蜜的遭遇。她被园区关了三年,逃跑的时候被巡逻队抓回去,两条腿直接打断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站着,眼睁睁看着她挨揍,半点给她求情的想法都没有。”
周晓梅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好坏,“说到底,这都是她活该受的罪。”
“谁让她这么相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