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屋里走了出来。
白瓷盘里摆着切得极薄的猪耳朵、鹅肠,酱汁裹得满满当当,油光发亮。
上头撒了一层芫荽和碎花生,看着就有食欲。
他把盘子径直推到陈二跟前,顺手递过一双筷子。
脸上挂着点自得的神色。
“来,陈二兄弟。”
“哥哥说话绝对算话。整个妙瓦底,最正宗的潮汕卤水,你拿拿味道。”
陈二半点不客气。
一筷子夹起整片猪耳朵,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力哥!这味儿太顶了!比我以前在汕头码头吃的老店,味道还正!”
张力夹了一筷子鹅肠放进碗里,抬眼瞅他。
“你还去过汕头?看不出来啊。”
陈二使劲咽下嘴里的肉,随手抹了把嘴角。
说起过往,那是一套一套的。
“那可不!我以前有段时间,闲着无聊,就开着车全国各地乱跑。”
“汕头、厦门、泉州,这些沿海地方我全都跑遍了。”
张力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啤酒,没接话茬。
桌上几人陆续动筷。
曼妮很细心。
先给旁边的周晓梅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她碗里。
做完这些,她才给自己夹了根青菜,慢慢吃了起来。
陈远夹了块卤水豆腐干。
入口微微发咸,后头带着一点回甘。
说白了,跟他老家镇上那家老牌卤摊,几乎一个味道。
桌边的周晓梅,状态看着很差。
碗里那块鸡肉,只浅浅动了一小口。
曼妮看在眼里,侧头看向张力。
“力哥,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张力擦掉嘴角的油渍,随意应声。
“你说就行。”
曼妮脑袋朝周晓梅那边偏了偏。
“这姑娘叫周晓梅。”
“我们在妙瓦底城外碰到的,她拼死从鑫源国际逃了出来。”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她是被熟人骗过来的,在园区里头困了好几年了。”
“我们想送她回国,只是在这边没有门路。”
“力哥你在这边扎根了这么久,能不能想法搭把手?”
话音落下。
周晓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先是抬头看了曼妮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随后视线很快挪开,落到张力脸上。
桌子底下,周晓梅的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搓得那块皮肤都泛红发烫了。
嘴唇微微哆嗦,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一样,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求你了。”
张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盯着周晓梅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老家是哪的?”
“湖南。”
“衡阳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周晓梅小声回道。
张力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上椅背。
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空白处。
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像是在翻找压在心底的旧事。
说实话,谁都能看出来,他在犹豫。
曼妮趁着空档,快速把周晓梅的遭遇讲了一遍。
十年交心闺蜜,笑着哄她出国打工。
许诺工作轻松,月入过万,全是假话。
一落地妙瓦底,手机、身份证直接被没收。
不肯做电信诈骗,就是挨打、关小黑屋、被轮番折磨。
全程没有夸张,句句都是实情。
张力静静听着,等曼妮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沉了不少。
“你们心里,应该都想问我一句话吧。”
“这行当这么丧良心,我为什么还一直待在这里干?”
这话一出,酒桌瞬间死寂。
陈远刚伸出去夹菜的筷子,直接停在半空。
没错,他确实想问。
从见到张力的那一刻,这个疑惑就一直压在心底了。
张力不等众人开口,自顾自往下说道:
“我刚来妙瓦底,是别人介绍的。”
“说这边挣钱快,来钱容易。”
“那时候我刚离开洪兴。陈老爷子把洪兴彻底洗白,专做正经生意。”
“天天坐办公室喝茶对账,我嫌太无聊,索性走了。”
他夹了块卤肉嚼着,慢慢咽下,像是给自己缓冲情绪。
“刚来这边,干了一阵子后勤。”
“越干心里越别扭,越干越难受。”
“我那时候真动过心思,打算直接走人。”
陈远抬眼,轻声问了一句。
“后来怎么没走?”
张力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干净指尖油渍。
嘴角扯了扯,摇了摇头。
“后来,遇上一件事。一件改变我想法的事。”
他端杯抿了口酒,低头盯着杯口那圈白色泡沫。
“有一回夜里巡查,我看见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蹲在小黑屋里哭。”
“也是老乡骗过来的,逼着做诈骗,她死都不肯干。”
“被人打了一顿,又被轮番侮辱,最后被关小黑屋饿了整整三天。”
他指尖无意识敲了两下桌沿,节奏很慢。
“我那时候心里莫名堵得慌。”
“趁着没人,偷偷给她塞了饼干和水,还教她怎么偷偷往外递消息求救。”
“谁能料到,就这点小事,反而害了她。”
“过了一天,我路过那间小黑屋,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才听说,她传消息被保安抓到了。”
“当众暴打羞辱,最后被生生折磨死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
头顶灯泡有只飞蛾,不停撞击灯罩。
砰砰两声,最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于是,我想通了,决定留下来救人。”
“我个人能力有限,救不了大批量的人。”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么多年,我送出去的人不多,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每送走一个,我夜里睡觉都能踏实一分。”
说完这些,他刻意摆摆手,冲淡了沉重的氛围。
“行了,不说这些糟心旧事了。吃饭,继续吃。”
陈二嚼完嘴里的卤味,啪嗒一下放下筷子。
直接站起身,端起面前半杯啤酒,双手握得很紧。
神色格外认真,半点平时的嬉皮笑脸都没了。
“力哥!”
“就冲你这番话,我陈二真心敬你一杯!”
张力愣了半秒,紧跟着笑了起来。
起身举杯,跟他重重一碰。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双双亮出空杯底,相视一笑。
陈二放下杯子,抹了把嘴,语气掷地有声。
“以后,只要力哥一句话,我陈二赴汤蹈火,绝不含糊!”
张力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好小子,够实在。”
“有你这句话,哥就心满意足了。”
陈远也跟着起身,端着满满一杯酒。
“力叔,我也敬你。”
“今天卡点冒死帮我们通关,这份人情,我们都记着。”
张力举杯相碰,语气坦荡。
“不用客气。”
“你们是洪兴出来的人,是雷哥介绍过来的,那就是自己人。”
张力放下酒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周晓梅。
“你的事,我接了。”
“我有条私路,从妙瓦底直通泰国,来回跑过好几次,稳得很。”
“到了泰国转机,回国就简单多了,没什么风险。”
周晓梅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双手捧起面前的酒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唯一的希望。
灯光晃在酒面上,碎成一片细碎光影。
她抬眼看张力,嗓音沙哑得厉害。
“……谢谢力哥。我敬你。”
两只杯子轻轻碰到一起,声响很轻。
张力看着她,叮嘱了一句。
“回国之后,好好过日子。”
“再也别信什么老乡高薪、外地暴富的鬼话了。”
周晓梅仰头,把酒尽数喝干。
酒水有点辣,呛得她喉咙微微发紧。
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却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眼泪。
酒席渐渐落幕。
盘里的卤水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桌脚歪歪斜斜倒着四五个空啤酒瓶,看着乱糟糟的。
张力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即起身。
随手抓过椅背上的白衬衫套上,扣了两颗扣子,领口敞着。
“屋子小,就两间房,你们今晚凑合挤一挤。”
他迈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打开铁门,开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过来接你们。”
“带你们去城东食材仓库,找机会混进车内。”
陈远跟着送到门口。
“辛苦力叔了。”
张力扶着车门,回头笑了笑。
“不辛苦。”
顿了半秒,他摆了摆手。
“早点休息,明天正事要紧。”
说完弯腰钻进驾驶室,车子突突启动。
车灯亮起,惨白的光线铺满院墙。
车子慢慢倒车出巷,车尾两点红光晃了晃,拐过拐角彻底消失了。
陈大上前,拉回铁皮院门,扣死门闩。
几人转身往屋里走。
曼妮走在最后,确认锁扣卡紧,才转头开口。
“今晚都别睡太死。”
“轮流守夜,稳妥第一。”
陈大应声。
“上半夜我守。”
陈三淡淡开口。
“下半夜换我。”
陈二长长打了个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那我睡整觉咯?”
陈大头也不回,语气平平。
“人长的不咋样,想的倒是挺美。”
陈二垮了下脸,无奈叹气。
“行行行,我第三个守。”
……
与此同时。
鑫源国际园区深处,独栋办公楼。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意浸透整个房间。
龙坤靠在真皮老板椅上,穿着深蓝色Polo衫,领口敞开。
指尖夹着一根烟,青灰色烟雾慢悠悠升腾,在灯光里散开。
对面沙发上,巴颂端着白瓷茶杯正在品茶。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
龙坤抬眼扫了下号码,直接接通,贴在耳边。
全程一言不发,任由对面汇报。
指尖香烟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悬在半空没落。
足足听了十几秒。
他喉底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简单一个字,意味深长。
挂断电话,手机随手丢回桌面。
龙坤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沉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巴颂放下茶杯,抬眼询问。
“情况怎么样?”
龙坤指尖一弹,烟灰落进缸里。
烟头抵着缸沿碾了碾,眼底浮出一抹玩味的笑。
“鱼,彻底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