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从什么地方来?要往什么地方去?”
陈二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变,语气松弛,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长官,我们是从瑞丽那边过来的。”
“打算去南边村寨收点玉石毛料,做点小生意。”
他顿了顿,视线随意扫过路边架着的长枪。
“我们常年跑这条深山山道。道上不少管事的头目,我们都打过交道。”
“阿隆哥,您肯定认识吧?”
“我们之前跟他喝过好几次酒了,也算有点交情。”
陈二话说得自然随意,像是随口唠了句家常。
“您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打电话核实。”
“提我大佬陈的名号就行。”
说话的空档,他顺势把手里的钞票往前一伸,直接塞进了对方掌心。
“一点茶水小钱,诸位日夜守卡受累。”
“拿着买点烟抽,行个方便就好。”
听见阿隆哥时,那名武装兵的眼神就明显松动了。
低头瞥了眼手里厚薄适中的钞票,又抬眼打量陈二始终真诚的笑脸。
没再多盘问,直接侧身回头,对着卡点几人挥了下手。
“放行。”
拦路的竹竿路障被抬开,越野车平稳驶出卡点。
后视镜里,那群武装人员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陈远一直盯着后视镜看,确认彻底看不到人影了,才转回头来。
脸上压着满满的好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二哥,你真认识那个叫阿隆哥的掸邦管事?”
陈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认识个锤子!”
“说实话,我压根不认识这人。”
他轻笑两声,接着解释。
“都是之前在木姐闲逛时,和别人唠出来的名号。”
“我当时就记了下来,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后排的陈大低声补刀,语气闷闷的,藏着笑意。
“你这二哥,鬼心思多得很!”
“小远,你以后跟他相处时可得留个心眼,别被他卖了,还傻乎乎帮他数钱呢。”
陈二立马侧头笑骂了回去,
“去你的!”
“我骗谁都不可能骗咱们小远的!”
接下来的路程,前后接连遇上了五六个大小卡点。
每一次,陈二都换不一样的名号说辞。
递出去的钱有多有少,全看对方态度随机调整。
愣是一路顺畅,没被半点刁难。
说实话,这套临场应变的本事,是真的厉害。
后排的陈大、陈三大多时候闭着眼养神,保存体力。
曼妮偶尔睁眼扫一眼前方路况和卡点,看两眼便再次闭目。
过了第四个卡点的时候,陈二随口感慨了一句。
“这帮深山卡点,一个比一个穷酸。”
“刚才那个领头的,收钱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属实没见过多少好处。”
后排的陈大没睁眼,声音淡淡飘过来。
“少说两句闲话,专心开车。山里的夜路不安全。”
夜里十一点多。
陈二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彻底偏离主干道。
一头扎进妙瓦底城北大片连片的橡胶林深处。
林子里密得离谱。
头顶参天枝叶层层叠叠缠在一起,遮得严严实实。
半点月光都透不进来,整片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路边立着两间废弃许久的竹棚,歪歪扭扭的,看着摇摇欲坠。
棚顶的防雨布烂得七零八落,边角随风乱飘,一看就是荒弃了许久。
整片林子隐蔽性拉满,橡胶树干密密麻麻挡着车身。
说白了,外头主干道来回过人过车,压根发现不了林子里藏着一辆车。
陈二慢慢减速,把车子稳稳停在竹棚侧边的黑影里,紧跟着熄了火。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曼妮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定在原地没动。
抬手侧了侧耳朵,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
满耳只有杂乱的虫鸣,还有山林里细碎的风声。
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她才压着低声开了口。
“今晚就在这儿落脚,绝不能进妙瓦底镇区。”
“城里关卡密布,园区打手遍地都是。”
“我们车上带着家伙,贸然进城,纯属自投罗网。”
说完,她抬脚率先朝着竹棚走去。
陈二低声应了一句,“听曼妮姐的。”
曼妮伸手,推开那扇歪歪扭扭、快要散架的竹棚木门。
脚步刚迈进去半分,身子突然顿住。
视线快速扫过棚内角落,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墙角那堆干草垛,看着是长期堆放的样子。
但堆积的形状歪歪扭扭,不是自然散落的模样,明显被人挤压倚靠过。
念头闪过的瞬间,她右手顺势摸向腰侧的枪柄。
拔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声响。
漆黑的枪口,稳稳对准草垛的方向。
“谁在里面?出来。”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棚里陷入死寂,安静得吓人。
足足沉默了三秒有余。
草垛后方,终于传来细碎的衣服摩擦声。
一道人影,慢慢吞吞从草垛后头站直了身子。
曼妮枪口始终稳稳对着人影,警告意味更浓。
“往前挪一步,让我看清你的脸。”
“别耍任何花样!”
那人乖乖往前挪了小半步。
棚顶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是个女人,看着三十岁上下。
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嘴角带着新鲜结痂的伤痕。
眼底满是慌乱,明显是猝不及防被抓包的惊恐。
她整个人站在原地止不住发抖,嘴唇不停哆嗦。
目光来回游走,从枪口挪到曼妮脸上,又快速移回枪口。
声音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们……你们是华夏人?”
曼妮死死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枪口依旧没有放下。
“你也是华夏人?”
女人用力点头,力道大得近乎急切。
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积攒多日的委屈瞬间有点绷不住了。
“我是……我是从妙瓦底园区逃出来的。”
“我已经在这山里躲了半天了,不敢出去,不敢出声。”
她说话浑身都在打颤。
说实话,她此刻的状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全凭一口气撑着。
陈远从曼妮身后侧探出半个身子。
借着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月光,看清了女人满身伤痕的模样。
嘴上满是深色血痂,左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细缝。
脖子上横着一道长长结痂勒痕,看着触目惊心。
就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泥。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力,心里莫名堵得慌。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瞬,像是太久没人好好跟她说话了,反应都慢了半拍。
紧接着,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口音带着浓重的南方乡土味。
“我叫周晓梅,湖南人。”
说到籍贯,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我是被人骗过来的。”
“他们跟我说,这边有稳定的服装生意可以做。”
“我轻信了,一到妙瓦底就被人扣下了。”
“手机、护照、所有证件,全被他们没收了。”
话说到一半,周晓梅喉头哽住,眼泪在眼眶打转,彻底说不下去了。
陈远侧头,跟曼妮对视了一眼。
曼妮缓缓放下枪口,抬手把枪插回了腰侧。
语气依旧低沉,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感,但少了几分杀意。
“先坐下。”
“有什么事,慢慢说。”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周晓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双腿一软,直接顺着草垛滑坐下去,瘫在地上。
细碎月光从棚顶缝隙落下来,打在她满是灰尘、伤痕交错的脸上。
周晓梅定定看着身前的曼妮,眼神飘忽又执着。
“你们……是不是也要去妙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