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猛地拐过一道急弯。
路面变了,原先铺着碎石,眼下全是坑坑洼洼的黄泥。
车身来回乱晃,颠得厉害,车里几个人跟着不停上下晃悠。
窝在后排窗边的陈远,怔怔望着窗外的山林,眼神有点涣散。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和母亲通的那通电话。
曼妮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后排的少年。
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自从打过那通电话,就变成这副模样了,还是年轻啊。”
车身又是狠狠一颠,陈二单手稳住方向盘,嘴上搭腔,语气带着打趣。
“曼妮姐,二十岁出头的小子,惦记家里再正常不过了。”
“我早年进入暗刃,夜里想起我妈时,经常会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陈远猛地回神,耳根有点发烫。
“我……我真没事。”
曼妮哼了声,一副早把他看透的样子。
“还没事呢,你的表情早就把你给出卖了!”
陈远耳根烫得更厉害,张了张嘴,半句反驳的话都没讲出来。
车轮又碾进一个大坑,整辆越野车狠狠震了一下。
陈远借着晃动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尴尬。
曼妮笑了笑,收回看向后视镜的目光,转头看向开车的陈二,换了个话题。
“对了老二,你和陈大两人,出去处理那个叫温奈的人,都收拾干净了?”
一提这事,陈二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那必须利索!完全按照曼妮姐的安排,都解决干净了。”
话说完,他抬起一只手,在自己脖颈处轻轻抹过。
陈远眉头皱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开口。
“就这么把他给了结了?”
“那软骨头,我和陈大把他拽进巷子里的时候,两条腿都软得快站不住了。”
“后来,一听我们还要取他性命,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陈二语气里满是嫌弃,提起来都觉得可笑。
“你是没亲眼瞧见那副窝囊相,磕头求饶一套接一套的,嘴里念叨什么家里还有老母亲,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
“完全没有了在早餐店时的嚣张模样。”
“说实在的,看他跪地哭求的那副德行,我差点心软放他一马。”
陈远下意识追问,
“那你最后,还是下手了?”
“那是当然了,我没跟他多拉扯,抬手,就在他脖颈处来了那么一下。”
“他当场就捂住了脖子,四肢胡乱蹬踏抽搐几下,人直接不动了。”
他语气淡得离谱,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袋垃圾。
“之后我和陈大俩人,把人拎起来,直接丢巷子边上的垃圾箱里头了。”
“这天热得吓人,估摸着再过一阵子,苍蝇就得围满整只箱子。”
陈远听完这番轻飘飘的描述,整个人都愣在了座椅上。
曼妮见他有点失神,整个人神色一沉,认真了不少。
“小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下手太过狠厉?没给他留一条活路?”
陈远安静了好一阵子,没隐瞒心底的真实想法。
“方才那一瞬间,我确实这么想过。觉的他毕竟没有给咱们造成损失,就觉的……”
“觉的该放了他,是不是?”
曼妮直接打断他的话,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跟你说,在缅甸这种龙蛇混杂、是非颠倒的国家,心软是最没用,也最害人的东西。”
“你前脚放过温奈,他后脚就会喊人过来找我们复仇。”
“我们当然不会怕他的报复,可早餐店老板娘呢?还有她一家子老小,如果温奈报复不到我们,转而报复她的话,我们是不是会吧好人给坑害了呢?”
一句话戳中最实在的要害,陈远张了张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曼妮继续往下说,字字直白,半点不绕弯。
“我们不会随便为难安分过日子的普通人,动手收拾的,全是手上沾了人命,死有余辜的货色。”
“温奈借着当地势力,哄骗、绑架国内同胞进电诈园区,这种人早就不配称之为人了。”
“今天你一时心软饶他性命,来日他只会变本加厉,去坑害更多无辜的人。”
坐在陈远身边的陈大接腔道:
“对敌人心软,等同于辜负身边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曼妮说得没错,在这边办事,同情心太重,最后会连累所有人送命。”
一路闭着眼休息的陈三,这时缓缓睁开双眼。
“大多时候除掉一个恶人,反倒能保住一堆还没受害的普通人。”
“就温奈那号货色,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人,绝不止一两个。”
陈远静静听完几人的话,心底乱糟糟的杂念慢慢沉淀下来,眼神也变得清亮。
“我明白了,是我拎不清轻重。真到该下狠手的时候,绝不能对这群恶人手下留情。”
……
福旺早餐店内。
这会儿店里的客人,比清晨那会儿多出不少,三三两两占满了几张桌子。
他们全都凑一块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可铺子就这么大点地方,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短袖的男人压着嗓子,眼底藏着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八卦。
“喂,你们听说没?前边那条巷子,今早闹出人命了,场面惨得很。”
对面的食客紧跟着搭话。
“早听说了,死的是外号秃鹫的温奈!一大早扫地阿姨发现的,人蜷在垃圾桶里头,脖子都扭变形了。”
“那恶霸总算得到报应了!旁人说,是道上的人动的手,直接割断脖子,扔进了垃圾桶。”
“可不是活该吗?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我表弟的摩托车,当初硬生生被他强行借走,再也没还回来。”
“如今也算老天爷开眼,收拾了这个祸害。”
老板娘端着装满早餐的托盘,正要放到客人桌面上,耳边刚好听到这些闲谈。
她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脸色一瞬间惨白,脑子嗡嗡作响。
心底翻来覆去,只剩同一个念头。
他们真的把温奈除掉了,扭断脖颈,丢进了垃圾箱……
“老板娘?老板,能听见吗?”
食客喊了三遍,老板娘才猛地回过神,身子不受控制抖了一下。
托盘上摆放的粥都洒出了一些。
她强行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声音发飘。
“啊,我方才脑子里正盘算店里的琐事,走神了。”
“几位还需要添些茶水,或是加一碟小菜吗?”
“不用不用,眼下这些吃食足够了。”
“好嘞。”
老板娘低声应下,转身往后厨走,脚步比往常快上许多。
门口布帘落下,隔绝了前厅视线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贴在土墙上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两只手更是止不住的发抖。
温奈竟然死了!
那几个人,是真的招惹不起。
他们临走前说,今日这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那便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越野车又转过一道山脚。
前头视野忽然开阔,原先密密麻麻的林子,空出一大片平地。
一根竹竿横跨路面,挂着褪色破烂的旗子,算作简易路障。
沙袋堆在路障左右两侧,几个身着各色混搭迷彩军装的武装人员懒懒散散靠在沙袋上,目光直直盯着驶来的车辆。
有人肩头扛着AK步枪,还有几人腰间鼓鼓囊囊,别着手枪。
陈二松开油门,车子速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坐在后排的陈大身子往前稍微探了探,压低嗓音提醒车内众人。
“掸邦本地武装哨卡,这帮人可比木姐街头混混难应付十倍不止。”
陈远早就挺直脊背,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外头那群持枪的人。
右手下意识往腰侧摸过去,摸了个空。
枪早就统一收起来存放了。
曼妮透过后视镜,捕捉到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开口说话。
心底却暗自感慨。
先前那副失神恍惚的模样彻底不见了,眼下这股警惕紧绷的状态,才是能在缅北地界活下去该有的样子。
越野车最终完全停稳,停在路障前头数米远的地方。
一名叼着半截烟卷的武装兵,轻轻敲打陈二这边的车窗玻璃,示意把车窗放下来。
陈二狠狠吸了一大口气,把手刹拉好挂上空挡,慢慢摇下车窗。脸上立马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开口是掺着本地口音的缅语。
“长官好,我们就是跑长途做生意的,顺路从这边经过。”
叼烟的武装兵没应声,脑袋歪向一侧,视线越过陈二,挨个扫过车厢里每一个人。
目光先落在曼妮身上,紧跟着挪到后排的陈远脸上。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要往什么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