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为您规划前往坡头村的路线。”
“全程一千一百二十七公里,预计行驶十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驶入长深高速。”
“十三小时四十二分钟。”
陈远低声念叨了一句。
脑子里粗略算了一下。
一路顺顺利利的前提下,赶到坡头村,差不多快要到夜里十二点了。
窗外成片的高楼,没一会儿,就换成一排排厂房。
再往前,入眼只剩大片田野。
车里很静。
导航时不时会蹦出两句路况提示,再没别的声响。
陈远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抬起来,轻轻按了下太阳穴。
宿醉的难受劲,还没彻底散干净。
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多,车子才头一回拐进服务区。
这儿人不算多。
陈远把车开到加油站停稳,吩咐工作人员把油箱加满。
转身径直走进了便利店。
随手拎了一瓶矿泉水、一罐咖啡,还有一袋面包。
走到收银台付完钱,踏出店门,拧开咖啡大口灌了两口。
又撕开包装袋,咬下一小块面包。
面包干巴巴的,噎喉咙。
他勉强咽下去,大半截直接攥在手里。
扫码结清油款,矿泉水往副驾一扔。
开门上车,点火,扣上安全带,挂挡。
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从头到尾,停留还没两分钟。
车子开回高速匝道的时候,陈远抬眼瞟了下腕表。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当第二次拐进高速服务区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远处山脊顶端,压着厚厚的乌云层。
服务区车流明显多了不少,空气潮湿得厉害,扑面而来一股子闷沉的泥土腥气,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一阵凉风吹进领口,陈远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望天。
天边的乌云压得极低,云层底下泛着诡异的暗青。
看着就让人心头压抑。
快步进店,拿水、拿咖啡,付款出门,站在车边两口喝完。
陈远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缩小地图。
剩下还有百十公里。
再往前没多久就要驶出高速了,后头一大段全是盘山山路。
这么一算,赶到坡头村,差不多就得半夜十二点。
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一想到山路难走,他心底的急躁,又重了几分。
陈远坐回车内,沉默了片刻。
翻出张秀娥的手机号。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僵持片刻,干脆锁屏,丢回了支架。
远处深山里,传来闷闷的雷声。
细碎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出了高速。
小雨瞬间变成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车顶,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依旧没用。
挡风玻璃覆着一层擦不干净的水膜。
远光灯打出去,顶多照清前方三四米的路面。
再往外,全是白茫茫的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进山的盘山国道,就两条窄车道。
左边是垂直山壁,右边是单薄护栏,外头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山壁积水不断往下淌,路面全是积水。
车轮碾过,车身晃得厉害。
陈远将车速压到四十以下。
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身子再度前倾,眯着眼,费力穿透雨幕盯紧前路。
右脚虚虚搭在刹车上,随时准备急刹。
过弯道不敢给半点油门,全靠惯性滑行。
车轮碾过路肩碎石,咔嚓刺耳。
就在车身刚滑过急弯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前方炸开。
不是雷声。
比雷声更近、更沉、更震人心魄。
紧跟着,树干断裂、山石滚落的杂乱声响混在一起,百米外的山体,直接垮了。
陈远右脚瞬间踩死刹车。
轮胎抱死,ABS系统疯狂哒哒作响。
车身在积水路面横着滑出半米,车头斜对着山壁。
最终,堪堪停在塌方堆五米开外。
一块脸盆大小的巨石,贴着车头两米滚过。
砸在护栏上弹了一下,直直坠向谷底。
他咽了咽口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车灯穿透雨幕,照亮前方黑压压的塌方堆。
泥土、断枝、碎石,堆起两米多高的土坡。
整条盘山国道,被彻底拦腰堵死。
山上还有零星碎石不断滚落,只是声势小了很多。
陈远的视线快速扫过路边。
塌方右侧的排水沟里,一台家用轿车彻底变形。
车顶塌陷大半,车身歪扭卡死在沟里。
仅剩一只车灯亮着,在暴雨里微微晃来晃去。
下一秒,一道尖锐稚嫩的哭声,刺破漫天雨声。
细、哑、绝望,听得人心头发堵。
他扫了眼导航屏幕。
距离坡头村,九十多公里。
就差这短短九十多公里。
陈远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无力感。
他随手把手机扔在座椅上,推门,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
几步冲到失事轿车旁,快速扫视车况。
前排驾驶室变形最严重,车顶塌落半边。
后排车门尚能开启,只是被一块碎石死死顶住门框。
陈远弯腰凑近车窗往里看。
后排一幕,看得他心口狠狠一揪。
一对中年夫妻,蜷缩交叠在一起。
男人朝外,女人压在下方。
两人用身体硬生生拱出一道拱形空隙,把中间的小女孩完完全全护在怀里。
男人后背压着断树干、碎石块。
女人双腿被变形座椅死死卡住。
两人头颅垂落,浑身浸染鲜血,一动不动,彻底昏迷。
唯有中间五六岁的小姑娘。
浑身湿透,满脸泥水泪痕,嗓子哭得沙哑开裂。
胳膊上几道浅浅擦伤,是唯一的外伤。
她不停张着嘴,一遍遍哭喊妈妈。
陈远伸手探了探前排司机。
人趴在方向盘上,脸色灰白,胸口毫无起伏。
没救了。
他立刻收回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排三人身上。
抬手攥住顶住车门的碎石,双脚蹬紧路肩。
腰背猛然发力。
沉重的石块被硬生生拽松动,滚落在积水路面。
车门弹出一道缝隙,陈远侧身挤了进去。
先搬开压在男人后背的断木。
雨水泡胀的木头格外沉。
拉扯瞬间,木刺狠狠划破他的右手掌心。
温热的血,混着冰冷雨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
陈远半点顾不上疼。
只想着赶紧救人。
“别怕,叔叔在这儿呢。”
他一边清理碎石,一边侧头轻声安抚孩子。
小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妈妈不动了……妈妈怎么不动了……”
“妈妈太累了,睡着了。”
陈远语气压得很轻,
“叔叔把你们都救出去,咱们一起叫醒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抽抽搭搭,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搬干净所有碎石,男人依旧毫无动静。
陈远指尖探上他的颈动脉,微弱的搏动还在。
人活着,只是伤势极重。
他绕到女人一侧,被卡死的座椅根本徒手拽不开。
陈远转身冲回自己车边,掀开后备箱,抓出拖车绳、千斤顶。
踩着满脚泥水,快步折返。
拖车绳一端扣死变形门框,一端锁死奔驰后拖车钩。
上车挂倒挡,怠速慢慢发力绷紧绳索。
扭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变形门框被硬生生拉开一道缺口。
停车、拉手刹、跳车。
这道缝隙,足够挪人了。
他钻进车厢,小心翼翼托住女人身体,一点点往外挪。
半抱半拖,把人挪到了自己后排座椅上。
探了下脉搏,还活着。
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女人湿透的身上。
紧接着,又折返车厢,拖拽重伤的男人。
男人体型更壮,沉重无比。
拖拽途中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排水沟。
喘了两口粗气,稳住身形,终于把男人安置在女人身侧。
最后一次钻进残破车厢。
伸手,轻轻抱起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孩子胳膊瞬间收紧,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陈远抱着她,坐进了驾驶位。
“安全了,不哭了。”
小女孩湿漉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带着极致的惶恐和依赖:“叔叔,我爸爸妈妈还活着吗?”
陈远喉结悄悄滚了滚,沉默半秒。
说实话,他心里没底。
但他只能轻声安抚:“活着。只是睡着了。雨停了,救护车就会来。”
小女孩眼泪又一次涌出来,小声哽咽:“叔叔,你别走。”
“不走。”
陈远抬手,擦掉她脸上混着雨水的泪痕泥水,语气笃定。
“叔叔就在这儿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