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前后。
陈家老宅二楼,陈远的卧室。
床上,陈远翻了个身。
眉头皱了皱。
紧跟着,他睁开双眼。
视线先扫过头顶的天花板,再飘向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那一道亮光。
瞳孔缩了缩,缓上片刻,才缓过来。
手撑着床,一点点坐起身。
目光随意一瞥,落向旁边的床头柜。
上面放了杯水,杯里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水面浮着一片柠檬。
是蜂蜜柠檬水。
指尖探过去。
杯壁温温的,温度刚好。
陈远抬手,仰头直接一饮而尽。
清甜的蜜味混着淡淡的柠檬香,顺着舌尖滑进喉咙。
瞬间盖住了喉咙处干涩的灼痛感。
温热的暖意顺着胸口,慢慢往四肢散开。
整个人紧绷的身子,总算松了一点。
他愣坐了一小会,才把空杯子放回原处。
应该是妈妈给自己准备的吧?!
心底浮上来一点暖意,压住了心头不少乱糟糟的烦躁。
归来的疲惫、家宴的压抑、醉酒失态的窘迫。
通通淡了几分。
可下一秒。
另一个念头,猛地闯进脑子里。
沉甸甸的,压得陈远喘不过气来。
昨晚他本来打定主意,想趁家宴结束,找秀娥姐好好聊聊的。
把隔阂说开,把误会解开。
结果呢。
自己心态崩了,拼命灌酒,最后直接醉倒失态。
好好的和解机会,白白浪费。
想到这,陈远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快速复盘昨夜的零碎画面。
满桌山珍海味,长辈说笑碰杯。
几个姑娘凑在一块闲聊,氛围松弛。
唯独娥子姐。
全程缩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远记得自己席间频频侧目,一次次往娥子姐处瞟。
可每一次看过去,都是她沉默落寞的侧脸。
后面的记忆就断片了。
只记得起身想去敬酒,再之后,什么都没有印象。
丢人。
真的太丢人了。
陈远抬手,双手狠狠搓了两把脸。
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的颓意。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九点出头。
这个点,不算早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步虚浮,慢悠悠晃进了卫生间。
凉水扑在脸上,瞬间刺激得人清醒不少。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抬眼看向镜子。
脸色比平时苍白不少,眼窝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妥妥的宿醉后遗症。
转身走出卫生间。
刚到楼梯口,脚步忽然顿了半秒。
楼下有说话声。
按说这个时间,父母应该去了公司的。
几位老爷子也各有消遣,不可能扎堆在家。
陈远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放轻脚步,手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走到拐角,微微俯身,视线越过栏杆,往一楼大厅扫去。
客厅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
爷爷陈德生、爷爷陈德厚、外公林正业、父亲陈景深。
还有母亲林念薇。
茶几上摆着热茶、茶杯、一碟没动几口的糕点。
就在他下到一楼的瞬间。
五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精准落在他身上。
沉甸甸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远眼皮跳了一下。
第一反应,下意识低头自查全身。
白T、开衫、裤子拉链完好、鞋子穿得端正。
衣着没半点问题。
可那五道视线,始终死死锁在他身上。
沙发上的林念薇,一下子站了起来。
快步迎到陈远身前。
抬手,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指尖顺势抚平衣襟的褶皱。
又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把下摆捋得整齐。
陈远微微低头,乖乖站着,任由母亲打理。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头不难受了,早缓过来了。”
顿了下,他试探着问。
“小柔和丽莎她们呢?不在家吗?”
林念薇手上动作没停,轻声回话。
“婉晴一早带着她俩出去逛街了,年轻人闲不住。”
陈远轻轻哦了一声。
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她们出去了。
不用直面尴尬。
视线下意识扫向餐厅方向。
心里暗自盘算。
秀娥姐应该去公司上班了吧?
没事。
今天抽个空,亲自去公司找她。
当面道歉,好好聊聊。
他把这件事,默默排进了今天的计划里。
林念薇伸手拉住儿子的手腕,牵着他走向沙发。
把陈远安置在了陈景深旁边的空位坐下,自己顺势坐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陈远坐定,依次给三位老爷子、父亲问好。
态度端正客气,带着刚睡醒的拘谨。
四位长辈全都点头回应。
只是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太多。
眼神也格外柔和,软得反常。
太反常了。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愈发不自在。
下一秒。
陈德生率先笑出了声。
抬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掌心轻拍沙发扶手。
“年轻人,多交几个女朋友,压根不算事。”
“家里所有人,全都支持你。”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陈家,世代人丁单薄,家里人一直少。”
“你年轻,身子骨好,多努力一点,多添些子嗣,是好事。”
这话落下。
陈远整个人瞬间僵住。
几秒钟的功夫,双耳彻底红透。
他抬手摆了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舌头跟打了结一样。
“爷爷,我——”
根本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林正业跟着点头接话,语气稍缓,却句句实在。
“没错。我们林家同样人丁稀少,没必要守着那些死板规矩。”
“年轻人随心过日子就好,家里都能理解,都支持。”
陈德厚笑得格外爽朗,拍着扶手打趣。
“你小子可以啊!”
“往后洪兴、远达集团,两边偌大产业都等着你接手。”
“多几个知心内助,多生几个孩子,家业才能长久稳住,根本不是问题。”
满堂打趣说笑。
氛围看着热闹,陈远却浑身燥热,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
徐秀琴端着一杯温水,从餐厅走了出来。
刚好听见陈德厚的调侃,忍不住笑着瞪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老家伙,越老越没正形,专门调侃孩子。”
说着,她走到陈远面前,把水杯递过来。
“刚醒吧?再喝点蜂蜜水,养胃,压一压残余酒气。”
“谢谢徐奶奶。”
陈远低头接过水杯,贴着杯沿小口喝水。
借着喝水的动作,死死遮掩脸上的尴尬燥热。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持续。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打趣他的桃花、姻缘、往后的子嗣。
唯独林念薇。
脸上那点勉强撑出来的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去。
客厅里的玩笑声还没断。
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声音极轻极淡。
轻到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一声轻叹。
让本来喧闹的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远闻声抬头。
疑惑的看向自己母亲。
“怎么了,妈?”
林念薇伸手,轻轻拿走他手里的水杯。
随手放在茶几上。
下一秒。
她双手握住陈远的手,温柔的抚摸了一下
陈远指尖微微发紧,心里瞬间悬了起来。
林念薇盯着儿子的眼睛,柔声说道。
“小远。秀娥那孩子,今早,已经回坡头村了。”
轰。
短短一句话。
像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陈远心口。
瞬间砸得他呼吸一滞。
脑子里所有尴尬、燥热、茫然,全部清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昨夜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疯狂翻涌。
宴席角落低头沉默的娥子姐。
他醉酒栽倒前,那道悄然站起的身影。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原来。
昨晚她就动了离开的心思。
原来。
他错失的,不只是一次聊天的机会。
是留住她的最后时机。
林念薇能清晰感觉到,掌心里儿子的手,正在一点点发凉。
她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是妈妈不好,没有帮你留住秀娥。
陈德生和陈德厚、林正业对视一眼。
三位老人眼底,全都浮起一层意外。
他们没料到,秀娥那姑娘会走得这么干脆。
陈景深默默看着儿子,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和惋惜。
死寂延续了足足五秒。
五秒里,只剩陈远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时候走的?”
林念薇叹了口气,轻声道:
“早上七点多。我起床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陈远指尖又收紧一分。
声音压得更低。
“她……留话了吗?”
“没有别的话。”
林念薇轻轻摇头。
“就给我发了个信息,说家里有事,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一旁的陈德厚忍不住开口劝慰,语气放得很轻。
“小远,别急。”
“就是回趟老家而已,回头咱们亲自去接回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