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老宅一楼餐厅。
夜里七点。
餐厅中央,只摆着一张巨型红木圆桌。
尺寸极大,坐满二十个人都不显挤。
主位正中,坐着陈德生。
他的左手边是陈德厚,右手边是林正业。
桌上已摆满十二道顶配冷盘。
没有一样寻常食材,全是市面上有钱也难买到的顶尖山珍海味。
冰镇深海蓝鲍、澳洲大龙虾刺身、极品鱼唇凉拌、海参膏冻。
雪花和牛冷切、蜜汁燕窝凉糕、野生竹荪拌鲜笋、陈年醉蟹。
白切顶级走地鸡、秘制酱鹅、银丝海蜇、桂花蜜藕。
每一道做工精细到极致,品相、鲜味、档次,全都拉满。
后厨里,数十道热菜已经备好待命。
只等开席,就可以轮番上桌。
徐秀琴挨着林念薇,两人低声闲谈,状态放松。
丽莎、小柔、苏婉晴三人凑在一起。
三人聊的火热。
唯独张秀娥。
没往三人中间挤。
自己挪到了最靠边、贴着墙角的位置。
不抢话、不凑热闹,刻意把自己藏在边角里。
知情的那几个人,全都晓得其中原因。
不过都没有上前劝解,就怕惹得张秀娥心里别扭。
不知情的只当她天生话少。
刻意拉开距离,仅仅是性子内向
陈远、陈景深、陈大、陈三、雷震五人紧挨着。
聊天的氛围就粗粝随意了不少。
主位三人面前,各摆着一只青花瓷酒杯。
杯里斟着琥珀色酒液,酒香慢悠悠散开。
陈德厚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闭眼嗅了好一会。
张口抿下一小口,吧嗒了两下嘴。
“好酒!”
他抬眼看向陈德生,眼底满是赞叹。
“老陈,你这酒哪里淘的?入口绵、后劲足,不呛喉咙,太顶了。”
陈德生的嘴角扬起。
“这坛酒,是早年高端拍卖会抢下来的。”
“孤品,就剩这一坛了。”
“市价,一百多万。”
这话落地,陈德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前倾身子。
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
“一百多万?”
“就这么一坛老酒?疯了吧!”
林正业的神色倒是没有半点波澜。
林家底蕴摆在那,这种价位的酒,他家里库存多得是。
压根没必要惊讶。
他端杯轻轻一笑,语气松弛:
“亲家所言不假,这酒确实顶尖。”
“我那私藏的陈年佳酿还有不少。”
“改天有空,二位直接上门,我开坛款待你们。”
陈德生、陈德厚两人眼睛瞬间亮了。
爱酒之人,听到这话根本扛不住。
陈德生抬手举杯,对准林正业。
“正业。”
“咱俩喝个,这杯酒给你压惊。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好。”
林正业点头应下,抬手端杯,一饮而尽。
林念薇和徐秀琴低声聊着菜品、宴席琐事。
还时不时扫向张秀娥。
见她面前的饭碗,从开席到现在,几乎没动过。
心底暗自叹了一声。
得找个时间好好跟秀娥谈一谈了。
自家儿子惹出来的麻烦,她这个做母亲的,只得出面给他收拾了。
丽莎随手擦了下嘴角,兴致很高。
“你们家这饭菜也太精致了!”
“尤其是这个桂花蜜藕,味道绝了。我在旧金山的中餐馆里,从来吃不到这种口感。”
苏婉晴轻声接话。
“家里厨子是专门从南城请来的老师傅。”
“他以前在顶尖老牌酒店掌过勺,功底很扎实。”
丽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南城老牌酒店?是那家白天鹅酒店吗?”
“嗯。”苏婉晴点头,“所以今晚菜品,比外面酒楼精致了太多。”
林念薇听着两人的闲聊,顺势转头看向张秀娥,语气自然。
“秀娥,尝尝那道蜜汁燕窝凉糕。”
“偏甜口,你之前在公司食堂提过,喜欢甜一点的吃食。”
被突然点名。
张秀娥抬头一瞬,眼神还有点空。
顿了一下,才轻声应道。
“好,谢谢阿姨。”
她抬手,勉强夹了一小块凉糕。
小柔见状,顺着话头搭话,刻意带她融入氛围。
“秀娥姐,人事部这段时间应该挺忙吧?”
“我听苏姐说,前阵子招聘季收尾,琐事特别多。”
张秀娥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回答礼貌,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还好,不算太忙。”
徐秀琴也侧头看过来,语气温和宽慰。
“前些日子,陈远不在深城。”
“没人搭把手,你着实辛苦了。”
张秀娥眼睫轻轻垂落。
嘴角动了动,没扯出半点笑意。
“不辛苦,应该的。”
说完就不再吭声了。
丽莎完全没有察觉到张秀娥的不对劲。
自顾自接着和苏婉晴唠唐人街的趣事、烧腊老店、海外见闻。
张秀娥彻底闭了嘴。
眼神放空,落在桌面空白处,一动不动。
她心里清楚。
林念薇、小柔、徐秀琴,全是好心。
刻意搭话、刻意带她入局,怕她孤单、怕她难受。
可越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照顾,越让她别扭。
一口燕窝凉糕嚼在嘴里。
本该清甜回甘,可她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咚。”
突然响起一声拍桌声。
“小远!”
陈德厚嗓门洪亮,直接朝陈远喊了一嗓子。
“别光坐在那儿闷头喝酒。”
“过来,陪你爷爷我喝上几杯。”
“自打你离开坡头村,酒量有没有长进,让我瞧瞧。”
此时的陈远已经喝了不少酒。
方才接连和陈景深、陈大、雷震碰杯。
桌上的饭菜却一口未动。
他全程走神。
视线一次次瞟向那个靠墙的清冷身影。
看见她沉默、看见她落寞、看见她刻意疏离。
心里莫名堵得慌,压得喘不上气。
陈远起身。
挨个给陈德厚、陈德生、林正业敬过一轮酒。
转身,坐回原先的席位。
抬手,自顾自倒满酒杯。
不等任何人碰杯,仰头直接灌下。
喝得太急。
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滑过下颌。
他随手用手背粗暴蹭掉。
陈大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眉头紧皱。
“悠着点,今晚不是拼酒局。”
陈远轻轻挣开,语气平淡。
“没事。”
陈景深侧头看他一眼,低声提醒。
“刚回来,别过量。”
“知道。”
陈远点头应声,却压根没有收敛。
他面前那瓶开盖的老酒,短短二十分钟,直接下去了一半。
陈德厚的喊声再次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小远!几日不见,胆子见长、酒量也见长?过来再陪你爷爷喝两杯!”
陈远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身子轻微晃了一下,脚步虚浮。
他抬手扶了一把桌沿稳住重心。
“好的爷爷,我这就过去。”
陈景深盯着他摇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终究没拦。
陈远迈步走向陈德厚。
看着还算稳。
可刚踏出两步,脚底一下子踩空。
重心瞬间失衡,膝盖猛地弯了下去。
他仓促伸手扒住桌沿。
勉强稳住身形,整个人却已经晃得厉害。
陈德厚看得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才几杯就站不稳了?酒量半点没随我!”
陈远把手从桌沿挪开。
抬脚,打算往前,去找爷爷陈德厚。
就这一松劲的空档。
身体彻底失控往前栽。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膝盖狠狠磕在实木椅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整个人顺着力道歪了下去,后背、肩膀,直接靠死在桌腿横梁上。
双眼彻底闭紧。
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白得吓人。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全场一瞬间,静了。
陈景深第一时间起身。
有人比他更快。
林念薇椅子猛地往后一拖。
快步冲上前,直接蹲下身子扶住儿子的肩膀,指尖探向他额头。
小柔紧跟着快步上前。
绕到另一侧,轻轻挪开他摊在桌边的手,避开金属棱角磕碰。
指尖触碰到他手腕脉搏的瞬间,她动作顿了一下。
心跳很快,却不乱,纯粹酒精冲头。
管家见状,立刻快步往楼梯方向跑,准备收拾楼上陈远的房间。
靠墙位置。
张秀娥猛地站起。
一脸担心的看着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醉酒瘫软的陈远。
指尖死死攥住桌沿,心里又酸又堵,百般滋味缠在一起。
陈德厚笑着摆手调侃:
“这孩子酒量太浅,不经喝。”
陈德生淡淡开口。
“年轻人阅历浅、酒量也浅,正常。扶上楼休息吧。”
唯独林正业。
他静静看着被搀扶离开的背影。
端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久久没动。
他看得通透。
这外孙,根本不是酒量不行。
说白了,是心事太重,借酒压愁,硬生生把自己灌倒了。
林正业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得熬这份感情上的苦楚。
林念薇扶住陈远的肩头,低声轻唤:
“小远?儿子?能听见吗?”
“阿姨,没事的。”
小柔轻声安慰,“喝得太急,上头快,没大碍。”
“这样啊,咱俩把他扶去卧室吧。”林念薇抬头。
“好。”
两人合力架着陈远。
他整个人脚步虚浮,脚尖拖地。
脑袋无力耷拉着,完全靠两人支撑力道前行。
后方。
丽莎还想起身跟上看看情况。
苏婉晴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口,微微摇头。
丽莎皱着眉,只能坐回原位,满心不解。
林念薇和小柔架着陈远往二楼走。
暖黄灯光从楼梯口铺洒下来。
实木台阶,踩上去悄无声息。
上到第四阶。
小柔明显感觉到陈远的重心往一侧歪。
她不动声色,悄悄把他上身重量往自己肩头挪了挪。
减轻林念薇的负担。
林念薇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欣慰。
三个都是好孩子,自己儿子倒是占了便宜。
快到二楼拐角。
一直昏沉垂头的陈远,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
目光涣散,没有半点聚焦。
嘴里含糊不清,轻轻吐出几个字。
声音极低,却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秀娥姐……”
小柔身体微顿,后背肌肉下意识收紧。
林念薇脚步没停。
侧头,深深看了小柔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