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拳馆约莫七八百米,横着一条僻静老街。
夜里刚过十点,街边一大半老旧商铺都关了门。
也就零零星星几家,还留着光亮。
沿街路灯稀稀拉拉的,隔上好远才有一盏能正常亮。
昏黄的光照到路面上,积水映出一层油亮浮光,透着一股子阴冷。
整条街冷清,压根没什么行人。
远处街角,杵着两个黑人混混。
嘴上叼着烟,身子懒散地贴在墙面上。
眼神四处乱飘,看着就不安分,是这片街区最常见的游荡闲汉。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街上的寂静。
从拳馆的方向过来一道人影。
他走走停停,目光不时往四周扫,总在提防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
一直挪到一盏路灯底下,才停下脚步。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一把扯下口罩,又把帽子摘了下来。
额头、眉眼,完全裸露在了昏黄的灯光底下。
这人,竟是陈国栋。
整张脸,苍老憔悴了不少。
眼袋浮肿下坠,颧骨皮肉松弛耷拉着,写满疲惫和压抑。
他把帽子、口罩一股脑塞进外套口袋里。
紧绷了许久的脊背,这会儿才稍微往下塌了半分。
陈国栋扭头,望向拳馆的方向。
方才那一幕,又窜回到脑子里。
常明脖子被割开,重重扑倒在血泊当中。
他死了。
死得好!
死得活该!
可痛快也就那么一瞬。
妻子林正芳,还有儿子林浩,再也回不来了。
“正芳……小浩……你们在哪,还活着吗。”
不用想也知道结果。
以常明的心性,绝对不可能留活口。
大概率,真被他派人活埋了。
这个混蛋,害的自己家破人亡。
如今就算大仇得报,自己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何去何从?
陈国栋茫然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此时的他,心里乱糟糟的。
目光扫过街边,视线落到一块模糊的招牌上。
上面印着ATM的字样。
那一瞬间,陈国栋心里有了决断。
回国。
必须回国。
来旧金山这短短数日,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混乱、暴力、无序、人命廉价。
压根比不上国内安稳踏实。
留在这,毫无意义,只剩无尽凶险。
只有回国,才有唯一的活路。
陈国栋迈步,朝着取款机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街边这台ATM机,向外凸出来,嵌在墙壁上。
墙面坑坑洼洼,老旧不堪。
上面贴满了褪得看不清字的广告。
还有半张撕烂的寻人启事,边角被夜风撩得来回抖动。
陈国栋走到机器前,脚步顿了顿。
下意识左右扫看。
确认四下无人,他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银行卡,是他刚来旧金山那会儿特意办下的。
当时就想着,万一要用钱,取钱能方便些。
谁能料到,那时留的一个心眼。
到现在,起到了作用。
这些念头,在陈国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然后插卡、输密码、确认、取款。
机器低沉嗡鸣两声。
出钞口吐出厚厚一沓崭新的美金。
昏黄小灯下,纸币泛着油润的绿光。
他飞快拿出钞票,反手塞进了内衣口袋里,并用力按了按。
这张卡里钱不多,却是陈国栋仅剩的全部身家了。
够他回国后隐姓埋名,安稳落脚度日了。
退到街边,他抬眼四下张望,想拦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等天一亮,就订最早一班航班飞回国内。
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取钱之后的踏实感,短暂压下了心底的悲凉。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老家街头的早点摊。
熟悉的烟火气,熟悉的安稳,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陈国栋来回扫视四周,急切地盼着出租车能出现。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一点异样。
街角那两个黑人混混,正往他这边靠过来。
陈国栋心里咯噔一下,可一心只想赶紧回国,这点不安只是一晃而过,他并没有往深处多想。
几秒后,身后骤然起了变化。
有脚步声朝他这边冲来。
陈国栋的后颈皮肤,瞬间下意识收紧,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猛地扭头。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个黑人已经逼到了跟前。
高个黑人歪了歪脑袋,脸上冷冰冰的。
嘴角挂着一点嘲弄,开口的腔调满是威胁。
“伙计,别急着走。身上的钱,拿出来。”
陈国栋慌忙后退半步,声音止不住的打颤。
“我没多少钱,不能给你们。”
矮个黑人当场嗤笑出声,眼神凶狠又贪婪。
“NO!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取钱时,我们全程盯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个黑人往前跨出一步。
一把折叠匕首从口袋滑出,冰冷刀尖正对着陈国栋的面门,寒光刺眼。
“别废话!交钱!不然,你死定了!”
看到匕首的这一刻,陈国栋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直往上窜。
不能交!
这是我回国的路费!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
抬眼快速打量两人的身形。
高个高大壮硕,肩宽体壮。
矮个看着不高,却脖颈粗壮、肌肉结实。
两个常年街头厮混的混混,体力、爆发力,都远超自己这个心力交瘁的中年人。
打不过。
根本打不过。
可退路,已经没了。
矮个死死盯着陈国栋胸口鼓起的衣兜。
再度上前半步,彻底封死了陈国栋的所有退路。
退无可退。
绝境临身。
他低头扫过胸口鼓胀的口袋,又抬头盯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面孔。
赌了!
不能束手待毙。
陈国栋猛地咬牙,双臂同时发力,狠狠往前推向高个黑人。
只想撞开缺口,拼死逃命。
高个被推得后退一步,顺势将匕首紧握,杀气更盛。
矮个趁机从侧面突袭,手臂猛探,死死扣住陈国栋的肩膀,狠狠往下压制。
右臂被锁,身形瞬间失衡歪斜。
陈国栋拼命挣扎,左手握拳,狠狠砸在矮个脸上。
一拳命中,对方脑袋偏了偏,半点没松劲。
死死扣着,纹丝不动。
下一秒,杀招降临。
高个跨步上前,握刀的手猛地发力。
匕首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陈国栋的腰腹。
利刃入肉,沉闷无比。
陈国栋嘴巴大张,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一股浓烈的腥甜,瞬间涌上喉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趁着他僵直脱力的空档,矮个锁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高个拔出匕首,鲜血喷涌而出。
没有停顿,第二刀,狠狠扎进了胸侧。
第三刀,直刺后腰。
一刀比一刀狠,一刀比一刀重。
鲜血疯狂浸透衣衫,染红衣襟,溅满了对方的全身。
陈国栋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再也无力挣扎。
矮个松开他的手臂。
看着眼前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眼神只剩冷漠的贪婪。
粗暴撕开陈国栋的外套前襟,伸手探进内侧口袋,一把扯出了那沓现金。
钱财到手,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停留。
转身窜进了小巷,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空旷的街边,只剩下陈国栋一人瘫倒在地。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照的暗红云层。
视线一点点涣散、模糊。
最后盘旋心底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念头。
我回不去了。
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