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推开门回到自己房间，掏出手机瞅了瞅。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随手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打算抓紧时间眯一小会儿。
外公林正业被安排在了隔壁，离得近，照看起来更方便。
陈远刚坐到床上，手机屏幕猛地亮起，弹出一通视频通话。
是母亲林念薇打来的。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没半点迟疑，直接按了接听。
视频一通，对面的画面就传了过来。
林念薇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整个人看着憔悴得厉害。
一看就是多日熬夜、心神不宁，没好好休息造成的。
陈远看着，心里很是心疼，看得出来母亲一直揪着心，时时刻刻惦记着外公的安危。
“小远……”
“你外公救出来了吗？”
林念薇眼里满是担心，都快要透过屏幕溢出来了。
“救出来了妈，人没事，就住我隔壁。”
陈远开口安慰她。
说完站起身，往房间外面走。
“我现在把手机拿给外公，也好让你彻底放心。”
他走过安静的走廊，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隔壁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
林正业站在门后，眼神还有些发懵，没完全缓过来。
陈远把手机往前递过去：“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正业伸手接过手机，手指止不住微微打颤。
他慢慢转动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屏幕那头的林念薇，一眼看见父亲，整个人当场僵住。
瘦了太多。
脸色憔悴蜡黄，眉眼满是疲惫。
可好歹，人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
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念薇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
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往下落，就这么静静看着父亲林正业，眼底满是酸涩。
“哭什么。”
林正业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心头一揪，刻意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轻松，
“爸没事，就是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瘦了点。回去养几天，立马就补回来了。”
“爸，你身上有没有伤？”
林念薇眼泪没停，声音抖得厉害，
“他们有没有打你、为难你？”
“没有伤。”
林正业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他们倒是没有动手打我，就是把我关着，不让出门，闷得慌而已。”
想起这一切都是拜姑姑一家所赐，林念薇的眼底瞬间冒出火气。
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林正芳那个畜生……她怎么忍心对你下手的。”
听见女儿说出这个名字，林正业脸上的温和，瞬间散尽。
“别提她了。我跟她，彻底断了。从今往后，她的一切，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陈远就站在边上，安静地听着他俩聊天。
打算等俩人聊完，拿了回手机就走。
可听着听着，他心里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
母亲林念薇一改平时干脆利落的性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而且说上几句话，就会不动声色把话题扯到他身上。
念叨他为了救出林正业，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句句都在点明他的付出。
说白了，就是想撮合他们爷孙俩，把两人的心结解开，彻底和好。
一开始林正业还没听出来。
听久了，也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他余光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陈远，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正业才把手机递还给陈远。
陈远正打算和母亲说再见，林念薇突然认真叮嘱道：
“小远，你听好。”
“现在，你外公也救出来了，你们抓紧时间返程。”
“别在旧金山多待。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变数。”
“妈，我知道了。”
陈远轻轻点头，神色平静，
“订到机票后，我们就走。”
林念薇又叮嘱几句，才挂断了手机。
“外公，你好好休息，我回房间了。”
陈远跟林正业打了声招呼，转过身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林正业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嗓子又哑又干涩。
“小远，等一下。”
陈远脚步一下子停住。
他没有回头，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欠你一句道歉。”
“你外婆，也就是我的妻子。”
“当年街头帮派混战，洪兴跟别的势力火拼，场面彻底失控。”
“她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无辜被牵连，当场没了。”
“我亲眼看着她倒在我面前，死在那场混乱里。”
往事翻涌，压得林正业嗓音发颤。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狠狠滚了滚，继续开口。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恨透了洪兴。”
“拼了命反对你妈跟陈景深来往。”
“可你妈年轻执拗，不听劝，还是跟他在一起，后来怀了你。”
“那时候的我，早就被仇恨彻底冲昏了头脑。”
“满心满眼都是恨，压根分不清对错。”
“你刚出生那天，我趁着你妈昏迷，狠心把你抱走，直接送进了福利院。”
说到这里，林正业长叹一声：
“我知道，是我混账。”
“我对你外婆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可我不该把这份执念、这份恨意，转嫁到刚出生的你身上。”
“你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有什么错？凭什么替旁人的恩怨受罪。”
“唉！是外公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话，藏着压不住的酸涩。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静静听完，沉默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怒、没怨、没波澜，平静得过分。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在你和我妈和好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是的，我知道。可小远，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那么偏执，不该被仇恨蒙蔽心智，毁了你的童年，让你从小无依无靠……”
话音未落，陈远轻轻开口打断。
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虽然没在爸妈身边长大。”
“但我被陈德厚爷爷收养了。”
“他待我极好，我从小到大，没吃过多少苦。”
林正业心底一阵酸涩，看来想让陈远彻底原谅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良久。
他压下满心复杂的心绪，柔声道：
“你回去休息吧。”
“天亮后还要赶飞机。”
陈远没有多余反应。
淡淡点头，转身拉开房门，径直离开了。
房门闭合。
隔绝了里外的视线。
林正业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疲惫、悔恨。
错了一辈子。
前半生被仇恨裹挟，害了孩子。
后半生，他不求原谅。
只求能一点点弥补，好好待陈远，赎清自己一辈子的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