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静悄悄的,气氛也很沉闷。
窗外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微弱的声响飘进来,转瞬又归于死寂。
林正业坐在沙发上。
手里捧着茶杯,盯着对面白墙的眼神有点放空,脑子里还在回想刚刚跟女儿打的那通电话。
他怎么都没想到,过来旧金山救自己的会是陈远。一想到这个外孙,林正业的心里就满是愧疚。
换作是谁,刚出生就被外公丢去福利院,心里都难免会有怨气,甚至记恨吧?
他忍不住心里暗道。
等见到人,无论陈远原不原谅,自己都得好好跟孩子道个歉。
林正业默默拿定了主意。
不远处的沙发上,挤着林正芳一家三口。
林正芳居中,陈国栋在左,林浩靠右。
三人姿势各不相同,神色却出奇的一致。
脸色铁青,眼底慌乱。
陈国栋眼珠转了转,用胳膊肘偷偷碰了下老婆林正芳。
动作做得特别隐蔽。
林正芳心里正乱成一团,压根没注意到。
没过几秒,陈国栋又顶了她一下,这回力道重了点。
林正芳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扭头看向丈夫。
陈国栋下巴微微朝林正业那边偏了偏,意思很明白,催她过去求情。
林正芳僵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揪着膝盖上的衣服。
攥紧,松开,又攥紧。
来回折腾好几回。
最后一咬牙,猛地站起身,朝着大哥林正业走了过去。
走到离林正业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双手无力垂在身侧,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哥……我错了,你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话音刚落。
双膝猛地一弯。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狠狠砸在硬木地板上。
空旷大厅里,这声响格外刺耳。
她垂着头,额头几乎贴到茶几边缘,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林正业这才抬了抬眼皮。
目光没落到跪地的妹妹身上,只静静盯着茶杯晃动的水面。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冷得像冰。
“从你们算计我女儿、把我绑架软禁的那一刻开始。”
“我们的兄妹情分,就彻底断干净了。”
他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却字字绝情,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等我走出这里,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此生不必相见,也再无半点瓜葛。”
林正芳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整个人瘫跪在地板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止不住的绝望涌上心头。
旁边的林浩瞬间慌了,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冲上前,跟着跪在了母亲的身侧。
眼眶通红,泪水早就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舅舅!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们身在国外,一分钱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
“你发发善心,给我们一点钱,让我们能活下去行不行!”
林正业沉默不语。
静静看了几秒痛哭流涕的外甥。
看着他发抖的手,还有哭的面目扭曲的脸。
依然没有吭声。
脸上没有暴怒,也没有嘲讽。
就是一种极致心寒后的漠然。
“我给你们钱?”
沉默片刻,林正业还是开了口,字字咬牙,寒意彻骨。
“我现在,恨不得亲手弄死你们一家三口!”
“一次次贪心算计,甚至连我无辜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坏事做绝,罪孽满身!”
“事到如今,走投无路了,反倒腆着脸来求我施舍?”
“简直痴心妄想,狼心狗肺,不配为人!”
狠话落地,空气瞬间凝固。
一直唯唯诺诺、沉默装老实的陈国栋,动了。
他不再佝偻着身子,慢慢挺直脊背。
常年挂在脸上的懦弱、窝囊、顺从,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狰狞阴狠。
陈国栋缓缓站起身,走到儿子林浩身侧。
目光冷冷扫过妻儿,最后死死锁在林正业身上,戾气翻涌。
“你不肯给我们活路!”
“那干脆谁都别活!大家一起完蛋!”
林正业眉头骤然拧紧,冷眼瞧着他。
“陈国栋,你想干什么?”
陈国栋上前半步,音量陡然拔高,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只想活着!是你亲手堵死了我们所有活路!”
“正芳是你亲妹妹,林浩是你亲外甥!”
“你身家万亿,随手帮一把就能救我们全家!”
“可你偏偏铁石心肠、绝情绝义!”
“是你逼我鱼死网破的!”
林正业看着眼前彻底暴露本性的男人,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虽然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比陈国栋高出半个头,气场完全碾压。
他往前一步,逼近对方,眼底满是讥讽的冷笑。
“可笑。”
“你窝囊隐忍一辈子,在外人眼里,你老实、本分、憨厚无害。”
“可这一大家子里,最阴险、最歹毒、最会挑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陈国栋。”
“一直躲在背后撺掇正芳贪心,怂恿她一次次上门索取、闹事。”
“我一次次忍让包容,念着亲戚情分,不跟你计较。”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居然敢撺掇全家,陷害我的女儿念薇!”
“单凭这一件事。”
“我这辈子,就永远不可能原谅你们!”
跪在地上的林正芳,浑身一震。
她慢慢抬起头。
目光死死落在丈夫的脸上。
看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容,看着他攥死的拳头,看着他眼底从未展露过的阴狠戾气。
心里莫名堵得慌。
几十年的夫妻过往,一瞬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每次她找林正业要钱,都是陈国栋旁敲侧击怂恿。
每次她和林正业闹僵,都是陈国栋在背后煽风点火、挑唆矛盾。
每次事后,他又装作老好人,劝她委屈、劝她不甘。
她一直以为,家里是自己强势做主。
现在才彻底看清。
真正操控一切、藏得最深的人,从来都是她看似窝囊老实的丈夫。
林浩也懵了。
呆呆地看着跟前判若两人的父亲陈国栋,心里说不出的陌生与恐惧。
往日里唯唯诺诺、从不敢大声说话的父亲,此刻疯魔得吓人。
陈国栋全然无视妻儿的呆滞。
伪装和算计全被扒得明明白白,他也索性不再装了。
陈国栋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脚跟挪到前脚掌,呼吸粗重急促。
双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摆明了要扑上去动手的架势。
林正业眼神一沉,身形微侧,悄然蓄力,做好防御反击的准备。
跪在地上的林正芳喉咙发紧,想出声劝阻,声音却死死卡在嗓子里。
林浩反应过来,慌忙伸手,死死拽住陈国栋的裤腿。
就是这轻轻一拽。
陈国栋前扑的动作瞬间顿住,身形偏了半寸。
原本对准林正业胸口的扑杀角度,彻底偏移。
林正业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侧身一步,从沙发与茶几的窄缝里迅速退开。
陈国栋扑了个空。
重重摔在沙发上,整个人有些狼狈。
局势紧绷到极致。
就在此刻——
轰隆!
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力道极大,门板狠狠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四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冷眼盯着屋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