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的引擎声，忽然从远处传来，立马引起了陈远的注意
他抬眼看去，发现一台破烂小货车，正慢吞吞的朝这边开过来。
这车看着是真破。
白色车漆掉得一块一块，斑驳得厉害。
车斗罩着一层褪了色的厚帆布，后保险杠歪歪斜斜挂在车尾，拿细铁丝胡乱缠着固定了。
车轮碾过路面坑洼，整车哐哐乱晃，跟快要散架了似的。
陈远站在林边，眯着眼盯着车子靠近。
说实话，谁能料到张力开的是这么一台破车。
车后视镜上绑着条旧红布条，风一吹，胡乱甩动。
没错了，这就是张力约好的记号。
车子开到跟前，猛地刹停。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司机跳了下来。
一张清瘦的脸，肤色不算黑。
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带着笑意。
陈远眨了眨眼。
脑子里反复对照。
洪兴老江湖、妙瓦底混出名堂的张力。
怎么看，都跟眼前这斯文模样对不上号。
“看愣了？”
张力笑着迈步走了过来。
“是不是觉得，我这长相，压根不像混江湖的？”
陈远耳朵稍微有点发烫。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属实有点尴尬。
“没有的事。”
他低声回了句。
“力叔，大伙都在林子里等着呢，我带你过去。”
张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两人穿过几株橡胶树，走到河边空地。
众人早就收拾妥当了。
火堆被泥土彻底盖死，地面踩得平平整整，看不出半点停留痕迹。
几个人静静站在路边。
周晓梅站在最外侧，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看着有点局促不安。
张力快步上前，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曼妮身上。
脚步莫名顿了半秒。
紧跟着大步上前，主动伸手。
“这位，肯定就是曼妮姐了。”
曼妮抬手伸手相握。
张力没有立刻松开，语气格外诚恳。
“雷哥跟我提过你无数次。暗刃的名头，我早有耳闻。今天能见到真人，真是荣幸。”
“力哥太客气了。”
曼妮唇角带了点笑意，轻轻点头回应。
松开手，张力又依次走向陈大、陈三。
挨个握手打招呼，态度谦逊到位。
“陈大兄弟，陈三兄弟，久仰大名。”
陈大微微颔首：“力哥。”
陈三语气简短：“麻烦你了。”
轮到陈二。
这人压根不等张力主动开口，一步就跨上前。
两只手直接包住张力的右手，用力上下晃个不停。
力道之大，晃得张力整个人身子都跟着左右摆。
“力哥！可算见到你本人了！久仰久仰！”
张力被他整得哭笑不得，只能顺着他的力道配合。
陈二松开手，脸上满是亢奋。
“雷震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妙瓦底人脉通天，妥妥的人生赢家！今日一见，气场真不一样！”
张力抬手扶正被晃歪的眼镜，笑着打趣。
“兄弟嘴巴这么会说，怎么没把你留在洪兴做公关？太屈才了吧。”
“哎！力哥你说到我心坎里了！”
陈二狠狠一拍大腿，声音响亮。
“我这口才，真做公关绝对吃香！”
张力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在暗刃负责什么？”
陈二瞬间挺胸抬头，一脸正色。
“司机！专职开车！”
张力憋了两秒，彻底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家伙，公关天才，专职开车？属实浪费了。”
“可不是嘛！”
陈二撇撇嘴，一脸委屈。
“你是不知道，陈大车技稀烂，油门刹车经常分不清——”
“够了。”
陈大面无表情出声打断。
“该动身了。别耽误时间。”
陈二瞬间被噎住，悻悻闭了嘴。
张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近。
“回头安顿下来，我请你喝酒。妙瓦底有家潮汕馆子，卤水做得比国内还正宗。”
这话直接戳中陈二喜好。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话可得算数！”
“行了。”
曼妮淡淡开口，“闲话到家再说，先走。”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瞬间收敛了笑意。
张力转身朝着林间土路的货车走去。
“车就停在那边，看着普通，不容易被盯上。”
他头也没回，边走边说。
“你们那台越野车，先放在这里吧，这边很少有人来的。”
陈大应声，走过去锁好车门。
把车钥匙塞进一棵老橡胶树的树洞深处藏好。
众人陆续走到货车旁。
车厢空间很小，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掀开帘子，里头堆着几捆蔫巴巴的青菜，还有几只空塑料桶。
角落丢着一把铁锹、一卷破渔网。
一凑近，烂菜叶混杂着柴油的刺鼻味道，直接往鼻腔里钻。
“委屈大伙挤一挤。”
张力掀开帆布帘子，语气认真。
“等下路上会过检查站，大概率要例行盘问。”
“你们全程别出声、别乱动就行。这边的执勤人员我大多认识，都是走个过场。”
曼妮率先上车，踩着塑料桶挪到车厢最里侧。
回身伸手，轻轻拉了一把周晓梅。
周晓梅身子僵硬得厉害。
爬上车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车厢铁板上。
沉闷的磕碰声，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楚。
陈大、陈三紧跟着上了车。
陈二随手扒拉开几捆烂菜叶，给自己腾出一小块落脚的地方。
陈远最后上车，刚踩住车厢板。
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是张力。
陈远回头。
“小远。”
“到了我家，就安全了。”
“路上无论听见什么、遇到什么，记住，千万别出声。”
陈远点头后弯腰钻进车厢。
外头的帆布帘子被拉下来，紧跟着咔嗒一声。
铁扣锁死。
瞬间，整片空间暗了下来。
老旧帆布布满缝隙，细碎光线从缝里钻进来，拉出细细的亮线。
勉强能看清几个人模糊的轮廓。
六个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
膝盖抵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半点空隙都没有。
封闭的空间里，烂菜叶混着柴油的味道，越来越浓重，闷得人心里发堵。
车子重新点火。
突突突几声轰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驶上了土路。
周晓梅紧紧靠着车厢内壁铁板。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绷得发白。
她在发抖。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身侧的曼妮，能清晰察觉到。
曼妮抬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无声的安抚，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周晓梅转头看向她，嘴唇不停哆嗦。
眼底蓄满的水光晃来晃去，随时会落下来。
“别怕。”
曼妮凑近她耳边，压着极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等到了张力家。我帮你安排，送你回湖南老家。”
周晓梅急促喘息了好几下。
紧绷的身子，总算稍微松弛了一点。
她用力点头，可攥着衣角的双手，依旧不敢松开。
路面颠簸，车身猛地一晃。
陈二后脑勺直接磕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揉着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
车厢里太静了，静得压抑。
他闲不住嘴，习惯性想找话打破沉闷。
“哎，你们说啊。”
他靠着车壁，语气懒散，跟闲聊家常一样。
“万一张力是假意帮我们，实际上早就跟园区串通好了？”
“等下把我们拉去园区换几十万赏金，那咱们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两声。
笑声只飘出半截。
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车厢昏暗，没人说话。
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陈大眉头死死皱着，脸色阴沉。
陈三眼底冰冷，一动不动盯着陈二。
曼妮原本安抚周晓梅的手指，瞬间停住，气息都沉了。
陈远坐在对面，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最要命的是周晓梅。
好不容易放松一点的身子，瞬间绷到极致。
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死死僵住。
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发出一丝极轻的吸气声，满是恐惧。
陈二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
眨了眨眼，心底瞬间发慌。
“……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啊。”
他音量直接小了大半，虚得不行。
“你们怎么都当真了？”
“雷震是张力的救命恩人，怎么可能坑我们？压根没必要啊。”
没人接话。
死寂笼罩整个车厢。
他越想越慌，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再说曼妮不是都核实过了吗，他全家老小都在国内。”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卖我们。”
依旧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二挠着后脑勺，彻底认怂。
“行行行，我闭嘴，我不瞎说了行吧。”
车厢彻底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赶路的沉默。
现在，是所有人高度戒备、心神紧绷的死寂。
陈远背靠车壁，双眼半阖。
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外面所有动静。
风声从帆布缝隙灌进来，呜呜作响。
发动机持续的低沉嗡鸣。
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咔咔的摩擦声不停。
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汽车喇叭声，闷闷沉沉的，听不真切。
车子又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
路面慢慢变平整，耳边的风声小了很多。
忽然。
油门松了。
紧跟着车身慢慢减速，最后猛地一顿，彻底刹停了下来。
整车人全部往前晃了一下。
发动机从行驶中的轰鸣，变成怠速的突突闷响，在车头位置持续回荡。
陈远瞬间瞪大眼睛。
余光扫过众人，所有人同步进入备战状态。
陈大放在背包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拉链无声划开，指尖探进去，稳稳握住一把手枪。
动作极轻，干脆利落地完成上膛，枪口朝下压低。
陈三弹开狙击枪箱锁扣，单手稳稳扣住枪身，随时能抬手瞄准。
陈二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反手紧握，刀刃在暗处泛着冷光。
曼妮抽出后腰银色手枪，指尖一拨，保险直接解开。
陈远没有枪械。
他快速摸出背包侧袋的格斗刀，紧紧攥在掌心。
刀尖朝上，冰凉的刃身贴着手腕皮肤，寒意刺骨。
一旁的周晓梅，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半点声音，身子抖得厉害。
曼妮再次握紧她冰凉的手，无声稳住她的心神。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锁定后方帆布帘子的位置。
暗红色的布帘外头，是刺眼的正午阳光。
谁都清楚。
只要铁扣一开、帘子一掀。
外头的光就会瞬间灌进来。
同时进来的，还有未知的生死凶险。
外头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鞋底摩擦碎石地面，嚓、嚓、嚓。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车头方向，率先响起张力熟稔的笑声，语气刻意轻松。
“老温？今天是你在岗值班啊？”
紧接着，一道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为难。
“张先生，对不住了。上头下了死命令，近期入城车辆，必须全车检查。我也是奉命行事，没得选。”
“老温，我跟苏茂中校喝过酒的交情。”
“这点面子，都不给我？还用得着挨个排查？”
粗哑男声明显迟疑了。
停顿几秒，带着无奈回话。
“张先生，我真不想为难你。可这是苏中校亲自下的严令——”
“行。”
张力的语气瞬间变冷，笑意全无，声调抬高半分。
“要查就查。”
“但要是查不出问题，回头我亲自找苏茂，好好聊聊这事。”
短暂的沉默。
两秒后，一道年轻些的声音打圆场，语气客气。
“张先生别见怪。我们只是走个流程，执行公务而已，多担待。”
脚步声，彻底停在了车厢后方。
外头的人，抬手触碰到了铁锁扣。
轻微的金属触碰声响起。
咔。
锁扣即将弹开。
生死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