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棚顶破烂的洞口漏下来。
落在泥地上,铺出一块灰蒙蒙的亮斑。
夜里积攒的潮气还没散干净。
空气里飘着干草发闷的怪味,再掺上尘土的土腥气,闻着实在呛人。
陈远是被裤兜里持续的手机震动给弄醒的。
他撑着墙面坐起身,扫了一圈棚里,其他人都不在。
伸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小柔。
陈远没多想,下意识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电话那头,立马传过来一道女声。
又甜又软,跟裹了层蜜糖似的。
“曼妮姐~我好想你哦~”
“你们什么时候到曼谷呀~”
陈远猛地一哆嗦,剩下那点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尽量让语气平稳正常些。
“你好,麻烦稍等一下。”
“我这就把手机拿给曼妮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是谁?”
“怎么会拿着曼妮姐的手机?”
陈远微微一怔,连忙开口解释。
“我是曼妮姐的朋友。”
“她手机落在我这里了,我这就给她送过去。”
听筒那头停顿了半秒,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带着点探究。
“朋友?”
“男的?
“手机落在你那里了?”
“赶紧把手机给曼妮姐,我要好好问问她,竟敢背着我干这事。”
陈远知道对方误会了,不过也懒得解释了。
他握着手机起身,迈步走出了竹棚。
棚外的空气,比里头通透太多了。
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还有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
大片橡胶林立在四周,天亮之后,看着没了夜里的阴森,稍微柔和了点。
陈远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刺眼的晨光。
顺势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车子还停在原位,没被动过。
陈二、陈三不在附近,周晓梅也不见人影。
他偏过头,往竹棚侧边的空地看过去。
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
陈远抬脚绕开挡路的一棵橡胶树,看见曼妮姐蹲在周晓梅跟前,两人正聊着什么。
周晓梅不再是昨晚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
精神看着好了不少。
昨天夜里光线太暗,当时没看清样貌。
这会儿再看,倒是颇有几分姿色。
她五官很端正,眉眼是南方姑娘特有的温顺柔和。
曼妮察觉到脚步声靠近,立马抬头望了过来。
陈远抬手,轻轻扬了扬手机。
“一个叫小柔的,给你打电话了。”
曼妮伸手接过手机,顺带瞥了陈远一眼,脸上扯出一点笑意。
“你接了?”
“嗯,接了。”
曼妮垂眼扫了下来电屏幕,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语气瞬间变得松弛自然。
“喂?是我。”
她拿着手机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拉开些距离。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陈远没有凑上去打扰。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周晓梅身上。
晨光从树叶缝隙斜斜切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眉眼清清楚楚。
说实话,这一刻看着,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柔弱姑娘。
谁能料到,竟是从妙瓦底吃人园区里拼死逃出来的。
周晓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稍微偏了偏头。
陈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了,有点失礼。
他连忙收回视线,低头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
“你……一早洗漱过了?”
周晓梅轻轻点头,声音比昨晚稳太多了。
“那边有条小河。”
“山上流下来的活水,不深,我简单洗了把脸。”
“挺好。”
陈远干巴巴应了一句,一时没找到别的话接。
周晓梅看着他这副略显局促的样子。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要不要也去洗洗?
“往那边走,大概五十米就能看见。”
陈远没动,就近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了下来。
“昨晚你说,你是从鑫源国际逃出来的。”
“你当初是怎么被骗进去的。”
周晓梅被问得愣了一下。
脑袋慢慢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搓着外套的边角。
沉默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开口,语速很慢。
像是在拼凑一段根本不愿回想的过往。
“……骗我进去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远眉头一下子拧紧。
“最好的朋友?”
周晓梅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无尽的委屈和寒心。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
“高中同学,大学也一直黏在一起,形影不离。”
“她跟我说,自己在妙瓦底做服装生意。”
“说这边货源好、利润高,让我辞掉国内的工作,过来跟她合伙干。”
她说话节奏很慢,指尖小动作不断,全是紧张的本能反应。
“她跟我讲得特别细致。”
“固定供货渠道、低价房租、高额收益,说得天花乱坠。”
“还跟我说,在这边干一个月,顶国内干半年。”
周晓梅顿了顿,摇头叹了口气。
“不止嘴上说,她还给我发了好多照片。”
“她站在堆满衣服的货架前,身后全是打包好的货箱。看着特别正规,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远沉着声追问。
“那些照片,就看不出一点破绽吗?肯定是P的。”
周晓梅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苦的弧度。
“但我当时信了。”
“她是我十年的好朋友,从来没骗过我,我压根没设防。”
说白了,人心最狠的算计,就是利用别人的信任捅刀。
陈远沉默片刻。
“所以你直接辞职过来了?”
“嗯。”
周晓梅轻轻应声。
“我辞了稳定的工作,还借了三万块,当启动资金。”
“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一路折腾到瑞丽。”
“她让我直接过境,说有人在边境接我。”
陈远听到这里,嗓音彻底沉了下来。
“你过了边境之后呢?”
周晓梅指尖猛地攥紧自己的手腕,力道很大。
指腹掐出浅浅的红印,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接我的人直接开车把我拉到了妙瓦底,送进了鑫源国际。”
“第一时间,收走了我的手机、身份证、所有证件。”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最好的朋友,也在那里。”
“她就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一句话都不敢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