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在唐人街的街上慢慢开着。
街道两旁,烧腊店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挂着油滋滋的烤鸭,看着就馋人。
凉茶铺门口,旧铜壶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满是市井烟火气。
车子一路从这片热闹市井里穿过。
可车厢里面,却很安静。
陈远坐在后排靠窗户的位置,呆呆望着外面。
眼神有点飘,眉头皱着,心里压着事儿。
丽莎坐在他旁边,偷偷扭头看了他好几次。
她本来想开口调侃两句,缓和下气氛。
可瞧见陈远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副驾的小柔回过头。
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一下,小声问道:“还在惦记你妈的事?”
陈远缓缓把目光收回来,轻轻点了下头。
“昨晚我爸打来电话,说我妈现在状态很差。”
“林正芳给她打了威胁电话,开口就要十个亿。我妈倒不是心疼钱,就怕把钱给出去,林正芳依旧不肯放过外公林正业。”
他喉结动了动,心里堵得难受。
“我妈这人太重感情,我真怕她钻牛角尖,熬出什么事来。”
小柔语气平和,慢慢劝他。
“林正芳绑你外公,图的就是钱。”
“钱没拿到手,她不敢乱来,你外公眼下暂时安全。”
陈远又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他心里都明白。
可眉头那股沉重,一点都没消下去。
“道理我都清楚。”
小柔停顿片刻,直接点透他的心思。
“你真正放不下的,是你妈。”
车厢里静了两秒。
陈远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疲惫。
“昨晚打电话,我听见她在边上哭。”
一旁的丽莎实在憋不住,身子往前探,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满脸火气。
“林正芳这一家子也太贪心了!”
“张嘴就要十亿,她哪来的胆子?”
“她怕是压根搞不清十亿到底是多大一笔钱。”
陈远没搭腔。
小柔侧过身子看了丽莎一眼,语气比她冷静不少。
“她不是不懂。”
“是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人被逼到走投无路,再离谱的条件,都敢往外提。”
丽莎冷哼一声,满脸瞧不上。
“豁出去?说白了就是蠢!”
“居然敢跟常明这种人搅到一块。”
“还想着从中捞好处?到头来怎么死的,估计她自己都搞不明白。”
“纯粹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纯属自寻死路。”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小柔把话题拉回来。
“陈大、陈三提前过去金龙茶楼踩点蹲守了。”
“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按时过去赴约。”
“跟常明见一面,弄明白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陈远微微点了下头。
“行。”
车子慢慢降速。
前方不远处,一栋两层的中式楼房出现在眼前,古色古香,就是金龙茶楼。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陈远下车,抬眼打量茶楼。
雕梁画栋的老式结构,牌匾鎏金描字,“金龙茶楼”四个字,在晨间柔光里透着沉稳厚重。
门口两盆修剪整齐的榕树,地面青石板湿漉漉的,全是海雾凝结的水汽。
整条唐人街商铺密集,人声嘈杂。
唯独这茶楼四周,透着一股诡异的空荡。
没有摆摊的小贩,没有聚集的路人。
路过的行人,都会下意识绕开门口这片区域。
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丽莎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
“金龙茶楼,整个唐人街公认的中立地界。”
“背后牵扯好几股大势力,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在这里会面,明面上绝对安全。”
陈远微微点头。
小柔低头看了眼手机,还差三分钟到九点。
她走到一边,拨通了陈大的电话。
简单聊了两句挂断回头,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陈大刚发来消息。”
“茶楼四周藏了不少人,鬼鬼祟祟的,全都刻意躲着不露面。”
“不用多说,肯定是常明提前安排的手下,在外围守着。”
丽莎一听,瞬间火就上来了。
“他居然还敢偷偷埋伏人?!”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
“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
“先等等。”
小柔伸手拦住她。
“还没见到常明,不知道他真正想干什么,现在闹起来我们太被动。”
“先进去当面问清楚,听听他怎么说,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丽莎咬着唇,手指死死攥着手机,硬把满腔火气压了下去。
闷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行,先进去。”
三人各自稳了稳心态。
陈远随手扯平衣服领口,脸上重新恢复平静。
丽莎也收起了浑身的戾气。
小柔抬眼望向茶楼大门。
“走吧,进去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三人抬脚走进茶楼大厅。
里面空间特别宽敞,层高比一般店铺高出很多。
头顶挂着一排排中式灯笼,暖黄的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暖洋洋的。
地上的深色方砖擦得锃亮,隐隐能照出雕花屏风、老式八仙桌的影子。
大厅里客人不多,就零零散散两三桌人,安安静静喝着早茶,一点吵闹声都没有。
整体氛围看着沉稳,还透着一股低调的克制感。
三人刚进门,一个穿正装的服务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稳当,态度恭敬,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三人,微微弯腰,伸手引路。
“三位贵宾,常先生已经在二楼包间等着了,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全程目不斜视。
二楼走廊比一楼还要安静。
两边包间门全都关着,门板很厚,隔音效果极好,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服务生走到走廊最尽头的双开门包间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门,随即推开房门,侧身站到一旁。
包间里面的样子,和外面的冷清完全不一样。
宽大的实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粤式早茶。
虾饺、烧卖、卤凤爪、叉烧,各种精致点心摆得满满一桌。
丝丝热气缓缓往上飘,雾蒙蒙的,看着丰盛又隆重。
常明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
一看见三人进来,立马笑着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刻意又热情的客套笑意。
“丽莎小姐,可算把你盼来了!”
“茶刚沏好,点心也是刚上的,趁热尝尝。”
丽莎半点不接他的客套笑意,脸色冷淡。
压根没有落座的意思,站在桌边,语气冷得像屋外的海风。
“常先生不用这么客气。”
“我只想问问你。”
“既然是诚心约我见面,为什么提前在茶楼外围埋伏大批人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常明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料到自己隐蔽布置的人手,居然被对方轻易发现了。
但这份错愕转瞬即逝,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变,从容得很。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被丽莎冷脸顶回,也丝毫不尴尬。
收回手,语气放得更加柔和了。
“丽莎小姐,你真的误会了。”
“我在唐人街混了这么多年,走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路。”
“树敌无数,仇家遍地都是。”
“我每次出门,都会安排人手跟着,只为自保。”
“今天这些人,不是针对你。”
“是防仇家偷袭的。”
“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总没错。”
“我这些手下守在外围,一是护我安全,二也是为了稳住场面,不打扰我们谈话。”
说完,他语气愈发谦恭,带着十足的讨好。
“再说,丽莎小姐是哈里斯·莱恩先生的千金。”
“旧金山这片地界,谁敢动你半分?”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有半点不敬。”
丽莎冷眼盯着他,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小柔,眼神带着询问。
小柔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丽莎收回目光,将包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冷淡,却松了口。
“常先生。”
“你特意约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请我吃早茶的。”
“有话直说吧。”
常明脸上笑意更盛,再次抬手邀请落座。
这次丽莎没有僵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陈远、小柔顺势落座。
常明拿起桌上的茶壶,动作娴熟。
先给丽莎斟茶,再到小柔。
壶嘴移到陈远杯盏时,他的目光刻意多停留了一瞬。
最后才给自己倒满一杯。
他端起茶杯,朝三人微微示意。
“三位,我先干为敬。”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倒扣,动作坦荡,刻意展示茶水没有任何问题。
丽莎、小柔和陈远见状,也端起茶杯喝了。
常明放下杯子,目光牢牢锁在陈远身上,态度诚恳。
“兄弟。”
“昨晚铁笼坊那一战,我从头看到尾。”
“说实话,我混江湖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见过拼命的。”
“但像你身手这么好的人,我是真没见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眼神里满是欣赏。
“我今天专门约你,是想谈一桩双赢的交易。”
陈远神色平静,不说话,静静等着他下文。
“昨晚被你解决的凯恩,是我手下的王牌拳手。”
“打了十几场黑拳,替我赚了不少钱。”
“昨晚那场,我重金押他赢,最后输得很惨。”
常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亏钱是小事。”
“我真正看中的,是你的实力。”
“凯恩在唐人街地下拳场,从未尝一败。”
“结果被你轻轻松松解决。”
“我当时就动了心思。如果你愿意替我打拳,我输掉的那些钱,几场就能全部回本。”
丽莎在一旁听得好笑,轻轻嗤了一声,没有插嘴。
常明继续说道,语气坦荡,仿佛真的倾慕陈远的身手。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死了也是活该。”
“凯恩的事,我不追究。”
“我就一个要求。”
“你替我打几场黑拳。”
“凯恩的恩怨、我所有的亏损,一笔勾销。”
“打完之后,你想走想留,全凭你心意。”
“每场拳赛,我给你最高比例的分红,绝不亏待你。”
他盯着陈远的眼睛,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陈兄弟,我开出的条件,已经够有诚意了。”
“你总不会不给我面子,不肯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