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黑得更厉害了。
丽萨领着陈远四人,一个劲儿的往巷子里头钻。
街上的吵闹声,慢慢全没了。
只剩夜风钻进窄巷,呜呜地响声,听着有点渗人。
脚下的路面也跟着变糟。
平整的砖石路已经没有了,全变成开裂起皮的沥青路,坑坑洼洼的。
巷子两侧的墙面,因为长年累月受潮,爬满了大片暗绿色霉斑,看着脏兮兮的。
丽萨走在最前面。
脚步迈得飞快,看得出来,这地方她常来。
陈远跟在后头,视线不停扫过两侧的高墙。
一眼望去,四周全是死角。
最近的路灯远在几十米开外。
这种封闭窄巷,真要是有人提前埋伏在这儿,想跑都跑不掉。
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提高了警惕。
丽萨最终在一栋废弃临街小楼前停了下来。
门面破败得彻底。
门窗全部封死,招牌锈得只剩轮廓,铁质卷帘门拉下大半,露着灰蒙蒙的半截玻璃。
肉眼看去,就是一间荒废好几年的空铺。
她没往正门走,直接侧身拐进旁边更窄的夹缝小巷。
这巷子窄得离谱。
顶多容两个人并肩侧身通过。
头顶横七竖八扯着旧雨棚、烂晾衣绳。
偶尔有积雨滴落,砸在肩头,凉丝丝的。
走到底,一面锈迹斑斑的铁门堵在眼前。
门板粗糙发黑,锈皮翘起,几乎和墙面融成了一体。
普通人路过一百次,都不可能发现这里藏着一道入口。
丽萨抬手,轻轻叩门。
节奏固定,两短一长。
叩完,她顺势后退半步,安静等着。
陈远压低声音,侧头问身旁的小柔。
“这就是地下赌场的入口?”
小柔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都是幌子。真正的场子,全在地下。”
厚重的铁门,朝里面拉开一道小缝。
一股子滚烫浑浊的热气,猛地扑面而来。
汗臭味、血腥味、烟味还有酒气,搅在一块儿。
熏的人胸口发堵,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门口守着个壮硕黑人壮汉。
眼神冷冰冰的,一身的凶气。
可他一看见丽萨的脸,立马低头躬身,态度恭谨。
侧身让出通道,半句盘问都没有。
这再一次证明了丽莎是这里的熟客,也证明了哈里斯家族在唐人街的实力。
铁门里头的通道,又矮又窄,逼仄得让人压抑。
毛坯水泥墙面,没做半点粉刷。
头顶裸露着杂乱管道,很多地方必须低头弯腰才能通过。
脚下的水泥台阶,常年被人踩踏,边角磨得发亮圆润。
能看出来,这里常年人流不断。
通道里的温度,比外头起码高了好几度,闷得人发慌。
丽萨率先弯腰钻进去。
回头瞥了陈远一眼,抬手比了个跟紧的手势。
陈远低头避开头顶的横管。
目光扫过墙面一块块暗色斑驳的污渍。
深浅不一,层层叠叠。
说不清多久没有打扫过了,或许根本没有打扫过。
越往下,嘈杂动静越凶。
嘶吼、擂鼓、人群疯喊、拳肉相撞的闷沉砰砰声。
所有声音混作一团,滚滚直往上翻,跟沸腾的开水似的,直往耳朵里灌。
陈大、陈三跟在最后。
两人步伐稳健,神色平静,半点没有受到影响。
一脚踩下最后一级台阶。
视野瞬间炸开。
刚才那条压抑狭窄的通道,彻底被抛在身后。
整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骤然张开嘴,把光、热、噪音全部了吐出。
层高七八米的地下大厅。
没有精致装潢,没有柔和灯光。
只剩几盏惨白高挂的探照灯,死死钉在场地中央的四方铁笼上。
铁笼钢筋粗硬冰冷。
笼身密密麻麻全是磕碰的凹痕、划痕、暗红旧血痂。
每一道痕迹,都是无数次玩命死斗留下来的印子。
四周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简易折叠椅。
乌泱泱坐满了人。
西装富豪、满背纹身的黑道打手、亡命赌徒、街头混混。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没人守规矩。
全场所有人,都陷在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里。
陈远站在出口位置,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他见过打斗,见过江湖纷争。
可这种拿人命当赌资、全场嗜血狂欢的氛围,他是真第一次见。
太野蛮,太直白,太漠视生死了。
视线扫过满场躁动的人群,扫过铁笼肮脏暗沉的笼底,那些凝固的暗红血迹看得人心里发寒。
小柔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没插话打扰。
丽萨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缓神。
陈远盯着铁笼,声音压得很低。
“这就是地下黑拳?”
丽萨语气平淡,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一周开三场,一天最少七局。”
“这里不讲规矩,不限招式,不限死活。”
“能站着,就算赢。”
小柔补了一句,语气冷得没有波澜。
“在这里,人命最不值钱。”
话音刚落。
场地中央,猛地爆出一声沉闷巨响。
铁笼里,新一轮死斗彻底白热化。
两名赤裸上身的拳手,满身汗水血污,死死纠缠搏命。
白人拳手身形偏瘦,体力彻底透支。
脸上糊满鲜血,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双臂发软,勉强抬起格挡,动作都在发抖。
对面的黑人拳手,体格魁梧得吓人。
肌肉贲张,爆发力恐怖。
眼神凶狠赤红,完全是猎杀猎物的姿态。
全场观众的呐喊,跟着战局起伏。
白人拳手每退一步,呼声就高一分。
没人同情弱者。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被打趴、被打死。
黑人拳手骤然压低重心,突然近身。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对手的腹部。
闷响声刺耳。
白人拳手瞬间弓成一团,喉咙挤出压抑的痛哼,气都喘不上来了。
没给他一秒缓冲。
黑人拳手的膝盖紧跟着狠狠顶了上去。
砰!
又是一声重响。
白人拳手整个人被顶得踉跄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铁笼钢筋上。
震得整个人脱力发麻。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栏杆,想撑着起身。
却手脚发软,根本使不上劲。
黑人拳手快步逼近。
大手扣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铁笼立柱上猛撞。
咚——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嘈杂人声。
鲜血瞬间崩开,顺着白人拳手的额头哗哗往下淌,瞬间糊满了整张脸。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身体只剩轻微抽搐。
全场瞬间沸腾。
尖叫、喝彩、拍桌、狂吼,一浪高过一浪。
没人叫停比赛。
没有裁判干预。
没有半点人性可言。
黑人拳手见对手彻底昏死,依旧没有收手。
上前两步,居高临下,一脚重重踩在对方的胸口上。
发力碾压。
一秒。
两秒。
三秒。
白人拳手原本微弱的抽搐,彻底停了。
胸口凹下去一大块。
人,没气了。
确认对手毙命。
黑人才慢悠悠收脚。
扬起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朝着全场张狂大笑。
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姿态嚣张、癫狂、目中无人。
很快,场地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的进来,拖着尸体往外走。
全程麻木,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陈远看着这一幕,喉结狠狠滚了一圈。
心里莫名堵得慌。
他沉默好几秒,才压下心头的震动,低声开口。
“在这里打死人,就这么算了?真没人管?”
丽萨瞥了眼铁笼,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透着冰冷的麻木。
“这里是法外之地。”
“输赢就是唯一规矩。”
“死个底层拳手,太正常了。”
她顿了顿,说出更残酷的内情。
“这场子能扎根这么久,后台硬得吓人。”
“本地不少警察、灰色势力,都在里面入股分红。”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死一两个人,连水花都不会有。”
话音落下。
人群外侧,一道高大身影快步挤了过来。
满身黑色纹身,从脖颈蔓延到小臂,密密麻麻,看着凶悍狰狞。
气场极冷,压迫感十足。
整条拥挤人路,看见他主动分开避让。
没人敢挡半步。
男人径直走到丽萨面前,微微俯身耳语。
态度恭敬至极。
一眼都没多看陈远几人。
丽萨静静听完,神色半点没变。
轻轻点头,转头看向四人。
“自己人,哈里斯家族的,专门在这儿盯场子打听消息。”
“常明找到了,在楼上贵宾包厢。”
陈远眼神一动。
“能带我们过去吗?”
丽萨对纹身男人示意一句。
男人颔首转身,抬手示意众人跟上。
几人跟着他穿过沸腾的人群。
越靠近包厢区域,环境反差越离谱。
外头是血腥嘈杂、汗臭冲天的疯斗场。
里头走廊铺着厚地毯,墙面做了隔音。
空气里飘着雪茄、威士忌的醇厚味道。
每隔几米,就站着西装黑衣保镖。
安静、压抑、高级,跟底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
纹身壮汉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朝前方靠窗包厢示意了一下。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
隔着隔断玻璃,里面的人影清晰可见。
窗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华夏男人。
正是常明。
一身挺阔的定制休闲西装,干净昂贵。
头发打理得油亮整齐,一丝不苟。
二郎腿高高翘着,姿态慵懒,却满脸嚣张的表情。
指尖夹着一支雪茄,青烟袅袅升腾。
桌前摆满了筹码、洋酒、果盘。
身侧立着两个跟班,弯腰俯首,满脸谄媚。
他居高临下,视线俯瞰下方刚被清理干净的铁笼。
刚刚活活打死人的血腥场面,他全程看在眼里。
脸上却没有半分不适。
反倒是嘴角挂着淡淡戏谑的冷笑。
时不时抬手指点两下,随口点评几句。
姿态轻佻、狂妄、目中无人。
仿佛底下那些疯狂搏命、流血惨死的拳手,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区别。
小柔盯着那道身影,轻声道:
“他就是常明?看着挺狂的。”
丽萨低声补充。
“他有嚣张的本钱。能在华青帮爬到中层,可不是件容易事,手里也握着实打实的势力,在唐人街,算得上一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