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五六道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
清蒸石斑，就剩一副完整鱼骨。
白切鸡盘底也只剩下一层姜葱油。
虾饺蒸笼敞着盖子，就剩最后一只搁在里面。
谁都不好意思伸手去夹这最后一个。
头顶暖黄灯光落下来，瓷盘边缘映出一圈亮光。
茶壶里的菊花茶，已经添过一回热水，冒着一点点热气。
丽莎和小柔一直凑到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说着悄悄话。
丽萨低声说了句什么。
小柔眉毛挑了挑，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了一下。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时不时一块抬眼，飞快往陈远那边瞟一眼。
眼神活泛，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陈远被两道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
低头夹起最后一个虾饺，蘸上姜葱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假装没看见对面俩人在拿自己说笑。
坐在他旁边的陈大，脚悄悄动了动，轻轻碰了下陈远的脚。
陈远偏过头看他。
陈大顺势凑过来，嘴巴贴住陈远的耳朵，压着嗓子嘀咕。
“这个金发洋妞，我看她是看上你了。”
说完，脸上一副我看得明明白白的模样，下巴朝丽萨那边微微扬了扬。
陈远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嘴里还含着虾饺，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她跟小柔姐是闺蜜，挨一块说话不是很正常？你少瞎琢磨。”
陈大挑了挑眉，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正常？你瞅瞅她那眼神，隔几秒就往你这边瞟一眼。我跟陈三坐这儿，她一眼都没扫过来，这叫正常？”
陈远把嘴里的虾饺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回怼。
“真要这么说，你们俩挨我这么近，她说不定是看你呢。或许是对你有意思？”
陈大被怼得噎住，嘴角扯了扯，没再接话。
陈三只知道闷头吃饭，一句话都不多说。
就在这时，丽萨猛地直起身子。
原本对着小柔的身子转过来，正面对着陈远。
脸上还挂着笑意，可看向陈远的眼神，多了一层直白的意味。
“陈远，你觉得我漂亮吗？”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碗筷碰撞、茶壶倒水、邻桌闲谈，隔着屏风，仿佛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陈远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陈大憋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就连陈三手里的筷子，也顿住没动。
陈远整个人愣在座位上，筷子还举着。
下意识抬眼看向丽萨。
五官深邃明艳，眉眼张扬，典型的西方面孔。那份坦荡，搞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视线不受控制往下滑，扫过她前胸的轮廓。紧跟着飞快收回来。
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被一直盯着他的丽萨逮了个正着。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悄悄挺了挺胸口，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被抓了现行，陈远耳根子一下子烧得通红。
赶紧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开口。
“挺……挺漂亮的。”
听见这话，丽萨笑得更欢，半点扭捏都没有，顺着话直接往下接，语气坦荡认真。
“那你要不要让我做你女朋友？”
陈远整个人僵住。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转头看向小柔，眼神里全是求助，意思很明白，你快帮我说句话。
小柔却会错了意，还以为陈远怪自己在丽莎面前多嘴。
她无奈耸耸肩，摊开两手，表示自己啥也没干。
“别看我。我从来没跟她提过你的私事，这话完全是丽萨自己的想法，跟我没关系。”
陈远知道小柔误会自己了，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亲自开口婉拒。
他声音放低，态度温和，但立场很坚定。
“丽萨，实在不好意思，我在国内已经有女朋友了。”
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就该结束了。
谁料丽萨脸上半点失落都没有，反倒笑得更开。说出来的话，直接把陈远听傻了。
“没事啊。不用长久，也不用你负责。就你待在旧金山这段时间，我可以暂时做你的女朋友。”
整张桌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大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陈三手里的勺子也停在了汤碗的上方。
陈远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合上。
拒绝的话已经讲过，可她换一套说辞又提了一遍，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陈大和陈三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的直往上翘。
一个低头扒饭假装吃东西，一个扭头望向墙壁，肩膀轻轻发抖，憋笑憋得难受。
小柔见陈远已经接不上话，赶紧笑着出来打圆场。
“丽萨，华夏跟美国风土人情不一样。我们那边谈恋爱，都是奔着长久去的，你这种暂时的说法，他根本接受不了。”
丽萨歪头琢磨片刻，哦了一声。眼里掠过一丝惋惜，很快又被笑意盖过去。耸了耸肩。
“那就算了，我不勉强你。”
陈远心里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桌子底下，陈大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看热闹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陈远直接无视他。
小插曲过去，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几人东拉西扯闲聊，一晃眼，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丽萨搁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来瞟了一眼。
屏幕亮光映在脸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的干干净净，换成一副严肃模样。
她抬手对着众人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往店门口走去。
三十秒左右，推门回来，坐回位子。神色看着如常，可开口的话，让所有人神色都沉了下来。
“常明那边，有消息了。”
丽萨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点。
“我安排的人查到了常明经常出没的地方，在唐人街边上，百老汇街跟都板街交界那栋旧楼的地下，一家地下赌场。”
小柔身子往前倾，语气急切。
“地下赌场？具体是什么情况？”
丽萨开口。
“这个地方，表面看是一家关门停业的餐馆，其实地下一层改造成了赌场。常明是这里的常客，一周起码来三四次。”
陈远皱起眉头，开口发问。
“这地方，是什么来头？”
小柔接过话头。
“明面上是赌场，暗地里主打地下黑拳。这里是旧金山灰色圈子里最鱼龙混杂的地界。黑道打手、亡命之徒，各路混子全都扎堆在这儿。常明是华青帮中层成员，总往这种地方跑，要么帮帮派收账，要么就是自己好赌。”
丽萨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抬起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我可以带你们。”
陈远没有马上回话，转头看了一眼小柔。
小柔轻轻点了下头。
他转回来，语气沉稳干脆。
“越快越好，就今天吧。”
丽萨一听，脸上透出几分兴奋。
“行，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她站起身招呼服务员结账，动作干脆利落。
小柔跟着站起来，陈大、陈三也起身。
陈远是最后一个。把杯子里剩的凉茶水一饮而尽，才站起身。
粤菜馆大门被推开。
夜里的海风裹着海雾一股脑灌进来。咸湿凉意扑面而来，混着街角烧腊铺子飘过来的肉香。
头顶红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石板地上晃出一圈圈暖光。
陈远在门口稍稍停住脚步，望着丽萨走在前头的背影。
金发被夜风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
他收回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小柔走在他身侧，侧过头看他，语气带着打趣。
“怎么，还在琢磨暂时女友的事？”
陈远扭头瞪她一眼。
“小柔姐，你就别添乱了。”
小柔笑了笑，不再多言。
夜色笼罩下的唐人街，慢慢换了另一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