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深城高档小区,林正芳自家别墅里。
往日灯火通明的三层洋楼,此刻死寂沉沉。
所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得密不透光。
客厅里的电视亮着画面,却没人有心思观看。
一家人枯坐无声。
林正芳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抱枕。
指尖无意识抠着枕套的缝线,动作机械又麻木。
就这么短短一段日子,她看上去,足足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陈国栋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脊背微微佝偻。
手机倒扣在膝盖边,两个小时没响过一次正经电话。
以前铃声不断、宾客盈门。
如今偶尔亮起,清一色催债信息。
每一次震动,都能让他心头一跳。
餐桌旁,林浩盯着电脑屏幕。
他已经被远达集团开除了,现在在自己家公司里任职。
可公司账面上那一片刺目的亏空,看得他眼睛一阵阵发酸。
沉默良久,林浩终于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爸,这个月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了。”
“供应商也已经连续催了三次款,我刚说缓两天,人家拒绝后直接挂了电话。”
陈国栋头都没抬,声音同样沙哑:
“拖着吧,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拖?还怎么拖!”
林浩瞬间压不住火气,猛地抬头。
“账上只剩不到两万!外面外债三百多万!”
“现在连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以前全靠舅舅的面子,所有人抢着跟我们合作!”
“现在不管是谁,见到我们躲得比兔子都快!”
“闭嘴!”
林正芳突然出声,嗓音又尖又哑,带着濒临崩溃的压抑。
林浩根本压不住情绪,声调拔高:
“妈!我就是不闭嘴!”
“是您说舅舅心软,跪一跪哭一哭就能翻篇!”
“结果呢?人家半点情面不留,直接把我们赶尽杀绝!”
这话狠狠戳中了林正芳的软肋。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我怎么知道他能这么绝情!”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没对我这么狠过!”
“我跪也跪了,求也求了……”
话说一半,气息彻底崩断。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无声落泪。
满室绝望。
就在这时。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备注:常明。
陈国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过手机。
握着手机的指节绷得泛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干涩:
“喂?常明?”
常明的语气先是轻松随意,紧跟着迅速沉了下来:
“表哥,好久没联系了。你们最近,怕是不好过吧?”
陈国栋沉默两秒,字字沉重:
“很难熬,快走投无路了。”
“说说看。”
常明语气平静,耐心听他倾诉。
陈国栋没有半点隐瞒。
从好多次登门跪求被无情拒绝,到公司彻底断单、外债压身、濒临破产。
所有窘迫、所有绝境,一五一十全部道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国栋以为对方已经挂断。
紧跟着,常明低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阴狠的笃定:
“表哥,林正业已经把你们所有活路,全堵死了。”
“常规办法,没用的。”
“但我有个法子。敢做,就能一夜翻身,还能好好教训林正业和林念薇父女。”
陈国栋呼吸猛地一滞:
“什么办法?”
“把林正业带出境。”
“送到美国,交到我手上。”
常明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耳膜,字字诛心:
“伪造全套就医手续,以赴美治疗的名义,把人合法送出来。”
“他人到了美国,就是我们的筹码。”
“直接跟林念薇漫天开价。亲爹在我们手里,她多少钱都得掏。”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死寂。
林正芳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眼神惊惧:
“绑架?你疯了!”
“那是我亲哥!是浩浩的亲舅舅!”
“亲哥?”
常明语气带着嘲讽的冷意:
“他认你这个妹妹吗?”
“他亲口说一辈子不原谅你,彻底跟你断了情分。”
“再熬一个月,公司破产、房子查封、债主上门。”
“到时候你连跪着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电话挂断。
客厅气氛彻底凝固。
林正芳跌坐回沙发,脸色惨白如纸。
陈国栋低头盯着地板,眼底翻涌着贪念与狠戾。
林浩站起身,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不语。
没人说同意。
但,也没人说拒绝。
恶念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
隔天,午后。
林家老宅。
阳光温煦,屋内安静祥和。
林正业坐在客厅主位,面前一杯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气色看着稍显疲惫,但整体还算平稳。
门铃轻轻响起。
保姆开门。
门口站着林正芳。
今天的她,收拾得干净整齐。
头发仔细梳过,脸上薄施淡妆,看着温顺又乖巧。
手里提着新鲜水果和一盒好茶。
进门时,还对着保姆温和笑了笑,姿态谦卑。
林正业看着她,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心底虽有隔阂,却没防备,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淡淡开口:
“怎么又来了?”
“哥。”
林正芳声音放得极软,温顺得过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上次的东西你没动,我重新买了新鲜的,再给你送过来。”
她将东西轻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姿态端正,安静柔和。
林正业沉默片刻,语气松了些许:
“坐吧,渴了自己倒水。”
“我来就好。”
林正芳立刻起身,自然端起茶杯,倒掉凉茶,重新注水沏茶。
动作流畅、温柔、毫无破绽。
递到林正业手边。
全程挑不出半点异样。
林正业没有多想,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随口跟她闲聊起来。
聊天气,聊家常,聊林浩儿时在老宅过暑假的琐碎旧事。
气氛慢慢松弛。
紧绷多日的心防,一点点卸下来。
他甚至聊着聊着,嘴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笑意。
毕竟是亲妹妹,今天的林正芳与以往又不一样,况且只有她自己,陈国栋和林浩又没跟着。
林正业竟放下戒备,跟她聊了不少。
十几分钟过后。
那点笑意,忽然从脸上彻底褪去。
眼皮慢慢发沉,发坠。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含糊发困:
“怎么……突然这么困。”
林正芳坐在对面,语气依旧温柔似水:
“累了就歇会儿吧,哥。”
林正业脑袋微微一偏,靠上沙发的靠背。
呼吸由稳变浅。
几秒后,彻底沉寂。
人彻底昏死了过去。
林正芳静静坐着,没有动。
目光落在他昏睡的脸上,足足盯了十几秒。
眼底最后一丝愧疚,彻底散尽。
她起身,轻步走向大门。
开门。
门外,陈国栋拎着黑色软包,林浩推着折叠轮椅。
椅面铺着一层薄毯,准备得无比周全。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言语。
陈国栋小心扶稳林正业肩膀,林浩稳稳推送轮椅。
林正芳在前开路,动作轻缓,全程无声。
路过客厅时,保姆刚好从厨房走出。
看见歪在轮椅上昏睡的林正业,愣了一下:
“林先生这是怎么了?”
“忽然头晕乏力。”
林正芳回头,语气平静自然,半点破绽没有。
“我们送他去医院检查看看,大概率是劳累过度。”
“可能要住两天院,你在家正常值守就好。”
保姆迟疑着追问:
“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麻烦。”
陈国栋笑着接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们提前联系好医院了,直接过去就行,稳妥得很。”
保姆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那你们路上小心,林先生醒了记得报个信。”
“好。”
林正芳轻轻应声。
一行人推着轮椅,从容走出别墅。
别墅前,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三人合力,将昏睡的林正业小心挪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一件外套轻轻盖住他的头部,遮掩了所有异常。
车门合上。
引擎启动。
车子平稳驶出了别墅区,一路畅通无阻。
无人察觉,一场滔天阴谋,已然落地。
……
一个小时后,深城国际机场。
航站楼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林正业坐在折叠轮椅上。
一身宽松休闲服,头戴棒球帽、脸上扣着口罩。
迷药余效没彻底散尽。
意识朦朦胧胧,四肢绵软无力,根本使不上半点劲。
林浩贴身推着轮椅。
陈国栋走在身侧,目光警惕的扫视四周。
林正芳跟在后方,全程把控节奏。
三人形成严密三角阵型,自然又普通,没人多看一眼。
值机柜台前。
林正芳递出厚厚一叠手续。
这是上午提前准备好了的。
转诊证明、病历报告、赴美就医备案,全套文件齐全,仿真度极高。
她语气温和条理清晰:
“您好,患者身体不适,行动不便,专程赴美治疗。麻烦通融一下。”
工作人员低头逐项核验。
轮椅上的林正业,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手腕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抓握什么。
意识在混沌里,挣扎着想要清醒。
林浩瞬间俯身。
手掌轻轻压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到极低,贴着他耳边威胁:
“舅舅,别动。你现在动不了。”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掐灭了林正业最后的挣扎。
几秒后。
工作人员抬头,微笑递回材料:
“手续全部合规,祝患者早日康复。”
广播声适时响起。
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开始登机。
林浩推着轮椅,走向廊桥。
陈国栋走在最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航站楼外的天空。
深城的天,灰蒙蒙的,压着一层低云。
他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登机口闸门缓缓合拢。
飞机滑行、加速、离地、爬升。
冲破层层云层。
下方的深城,迅速缩小、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渺小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