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国际机场出口。
一阵风从海湾那边吹了过来。
带着海雾的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海水咸味儿。
完全不是曼谷那种闷热。
说实话，两边差别特别大。
陈远身上，还穿着在曼谷时那件薄外套。
被海风一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领口。
有点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空。
远处的跨海大桥，大半都被雾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段钢缆的影子。
看着就像一张没画完、草草收尾的铅笔素描。
视线慢慢扫开。
从模糊的大桥，到满是英文的机场指示牌，再到远处层层叠叠的街道。
旧金山的坡路，比他想象中陡太多了。
一栋栋房子直接建在陡坡上，层层叠叠挤着。
窗户挨着窗户，密密麻麻堆在了一起。
莫名让人看着心里发紧，有点喘不过气。
小柔走在最前头，手里推着行李箱。
她扭过头，顺着陈远的视线望了一眼远方，嘴角稍稍往上挑了挑。
“看傻了？”
“第一次来美国？”
陈远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语气听着平淡，眼底那层新鲜的好奇，却半点没有压下去。
“第一次。”
“这地方，跟曼谷确实完全两个样。”
“曼谷常年闷热，这边靠海，风大雾多，凉得很。”
小柔脚步顿了半秒。
“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先去唐人街落脚。”
她说这话的时候，机场出口的边上。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华人男人，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小柔微微颔首示意，转头示意陈远跟上。
黑色SUV穿梭在旧金山的陡坡街道上。
路面忽高忽低，车身跟着轻微颠簸。
窗外景色换得很快。
从机场周边的宽阔大路，慢慢变成了密集的商铺、居民区。
路牌也渐渐变了模样，中英双语并排标注。
陈远靠在后座车窗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街边的铺子越来越眼熟。
烧腊店。
中药铺。
老式茶楼。
华人杂货铺。
招牌全是熟悉的中文。
可路边的路灯、垃圾桶、街道制式，又是实打实的美式布局。
两种风格硬生生揉在一块。
那种错位、违和又诡异熟悉的感觉，让人心里怪怪的。
小柔坐在副驾，侧过身看向后座。
“看到了吧。”
“这就是旧金山唐人街，北美最老的华人街区。”
“招牌是中文，人是华人。”
“但地盘，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
“能在这儿长期扎根混饭吃的，没一个简单角色。”
陈远定定看着她。
“陈国栋那个表弟，就在这里？”
“对。”
小柔点了点头。
“华青帮的人，在这条街扎根几十年了。”
“他在社团里是中层位置，不上不下的。”
陈远的指尖无意识蹭了一下车窗玻璃。
“华青帮，什么来头？”
“很早的帮派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在这条街立住脚了。”
小柔说得像在讲普通见闻，听不出半点紧张。
“移民落脚、黑市交易、地下人脉渠道，基本都被他们垄断。”
“手段硬，根基深，本地人都不愿意招惹他们。”
“能混到中层，说明那人不光有关系，是真有两把刷子。”
车速慢慢放缓。
车子停在一栋高层酒店楼下。
“到地方了。”
“先落脚休整，后面的事慢慢谈。”
酒店大堂地面铺着亮面大理石，干净得反光。
前台工作人员穿着规整制服，中英双语切换得十分流利。
小柔上前办理入住。
陈远站在旁边扫了一圈大堂环境。
来往客人大多穿着体面。
休息区坐着几个人，看着不像住店的旅客。
手里摊着杂志，眼神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
视线来回扫动，盯着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说白了，都是盯梢的。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永远藏着外人看不见的暗流。
小柔递过护照和黑卡，先随口用英语交代了一句。
紧跟着切回中文。
“不用订太多房间，两间就够了。”
“你、陈大、陈三住一间。我单独一间。”
陈远愣了下应道：
“好的小柔姐。”
小柔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指尖轻轻夹着卡片。
“你们三个住一起，空间够，遇事也好商量。”
“我单独一间，有事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说完转身往电梯走。
陈远抬脚跟上，沉默几秒，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憋很久的问题。
“小柔姐。”
“你从哈佛刚毕业后，留在美国这边，是干什么的？”
小柔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还能做什么，给你家打工呗。”
陈远眉头微挑，当场愣住。
“我家？”
“你爸接手洪兴之后，就开始开拓海外市场。”
小柔边走边随口解释，语气倒是很轻松随意。
“纽约专门开了洪兴海外分公司，我毕业之后也没啥事，就直接接手了这边。”
“公司还在起步阶段，很多东西还在完善。”
陈远脚步顿了顿。
心里莫名有点震动。
“所以你毕业后都在帮洪兴打理海外事务？”
“不然呢？”
小柔侧头看他，带了点打趣的味道。
“你真以为我闲得慌，专门飞去曼谷陪你们折腾？我很忙的好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
四人依次走入。
小柔伸手按下高层的楼层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侧过脸看向陈远。
“安顿完，我带你们见个人。”
高层客房。
落地窗正对整片唐人街。
陈远双手插兜，静静立在窗前。
外头天色慢慢沉了下来。
成片的红灯笼连成暖色光点，密密麻麻铺满整条街巷。
中文招牌挤在街道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坡头村的清晨。
深城奔波的街道。
曼谷漫天的枪声。
再到此刻，他站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俯瞰陌生的华人街区。
林念薇那天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又在耳边绕了一圈。
你姥爷年纪大，身子不好，别耽误时间。
说实话，他对林正业没多少亲情。
当年这人把刚出生的自己送到了福利院，导致自己从小和父母分离。
陈远对林正业还是有点怨恨的。
可他扛不住母亲的眼泪。
自己来旧金山。
不是为了那个陌生的外公。
纯粹是不想让自己母亲，这辈子留有遗憾。
咚咚——
门口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陈大随手收起手边的短刃，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小柔。
换了一身干净外套，头发重新梳理过，整个人看着利落又沉稳。
她走进房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收拾一下，带你们见个人。”
“我哈佛同学，家就是旧金山的。”
“能力强，路子比你们想象中广得多。”
她顿了顿，故意补了一句。
“重点是，顶级大美女。”
这话一出。
一旁的陈大和陈三，嘴角都微不可察的扬了扬，明显在憋笑。
唯独陈远，神色没什么波动。
小柔看着他，语气带了几分促狭的调侃。
“她特别对华夏男生有好感。”
“尤其是你这种长相，干净斯文的款，最对她胃口。”
“等会儿见到人，你安分点，别把人家给迷住了。”
陈远白了她一眼，无奈啧了一声。
“小柔姐，你又来逗我。”
小柔收了玩笑神色，转回正经口吻。
“不跟你闹了，说正事。”
“她家有黑帮背景，对我们调查华青帮和常明有帮助。”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
“我俩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在街口的粤菜馆碰面。”
“你们到时候简单收拾下，七点大堂集合。”
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唐人街家家户户灯笼逐一点亮。
成片的暖红，铺成一片温柔的灯海。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霓虹招牌次第亮起。
远处海湾方向，隐约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
陈大走到窗边，顺着陈远的视线往外看。
“这里看着热闹普通。”
“实际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凶险得很。”
陈远目光没有移开，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陈三靠在床边。
“还有段时间才七点。”
“你累的话，闭眼歇会儿。”
“不用。”
陈远静静望着窗外成片红灯笼。
脑子里想着事。
这次来旧金山，能顺利找到外公的下落吗？
